年怜丹皱眉道:“魔师的话自有至理,但是否仍须看未来几天的发展,才可以判定我们此行的成败?”
庞斑仰天一阵长笑,摇头道:“非也非也,等于高手对垒,何用见过真章才能言胜败。”接着轻叹道:“夜羽的问题在于太着重成败,故因而起了得失之心。哪知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只要能放手而为,好好参与这美妙无比的游戏,已可不负此生。赤媚当会明白我这番话。”
众人均是才智之士,听得肃然起敬,明白到庞斑超然于成败的广阔胸襟。
里赤媚哑然失笑道:“魔师太抬举赤媚,事实上赤媚正为昨天杀不掉韩柏而苦恼了一整晚呢。”
庞斑神光电射的目光深深望了里赤媚一眼,欣然一笑,似对他的坦白非常欣赏,平静地道:“问题是你们始终不明白‘道心种魔大法’是怎么一回事,亦在某一程度上低估了道胎魔种相遇和结合的神妙。”再肃容沉声道:“赤尊信就是韩柏,而韩柏却非只是赤尊信那么简单。或者可以这么说,借着韩柏这净美的元体,赤尊信再不受任何限制,不但可以继续迈向天人之际的武道至境,还可以改正生前走错了的方向,拨乱反正。先不论与道胎结合后会带来的发展与成就,只是这点,已可知道要杀死韩柏是多么困难的一回事。”
任璧叹道:“难怪秦梦瑶会看上韩柏。”
由蚩敌忿然道:“昨夜若非有浪翻云和了尽两人出手,韩秦两人尸骨早寒。”
庞斑自然听出他语气中,隐含怪责自己不提早出手对付浪翻云之意,淡然一笑道:“没有了浪翻云,这场游戏是多么乏味。”两眼神光亮起道:“汉人经历了我大蒙近百年的统治,对外族存在深刻的仇恨,兼且乱极思治,纵使我们能重新入主中原,要像以前般管治这么幅员庞大的中土之地,等于怒海操舟,最后只会舟覆人亡,要重振昔日的风光实属妄想。当年本人袖手不理大蒙之事,正基于此一原因,明知不可为而为,只是执迷不悟的愚蠢行为。”
里赤媚拍了扶手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叹道:“被魔师你老人家这么一说,赤媚整个人轻松起来,反觉斗志昂扬,充满自信。”
甄夫人心中涌起敬意,恭然问道:“魔师凭何断定明室即使能平定所有叛乱,仍无力西侵?”
庞斑眼神落到甄素善俏脸上,立时柔和起来,淡笑道:“夜羽的计划,实在是计中有计,局中有局,最关键处在于鬼王和燕王两人,即使你们的计划全失败了,鬼王和朱元璋的关系也难以保持平衡。”顿了顿续道:“给你们这么一闹,朱元璋错失了对付鬼王和燕王的千载良机,此必种下将来朱元璋死后大明争夺皇座的祸根,哪还有力西顾?况且盛极必衰,此乃亘古不变的真理,朱元璋、鬼王、燕王这类不世之雄,岂会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故我可断言明室一代不如一代,反之我们西域各族,长久处于压力之下,必有雄伟之士冒出头来,再次踏足中原,这绝非痴想。”
众人听得立时眼界大开,似可透视明室未来的发展,原本负在肩上的重担,忽然变得无关重要。
方夜羽点头道:“夜羽一直有这个想法,当然没有师尊般肯定清晰,可是一旦面对生死存亡的关键,便身不由己地计较起得失,甚至生出妄想贪念,希望得到全盘的胜利,现在才知道这实在只会造成重重魔障。”
庞斑微笑道:“兵家争战,自是一子不让,可是若说的是逐鹿天下,在空间和时间上便可扩至无限的远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只要确立目标,可进则进,不可进则退,这游戏是多么妙趣无穷。”
众人精神大振,昨夜击杀韩秦两人不果的挫折,一扫而空。
庞斑油然道:“朱元璋最大的问题,在于放不开家天下的私心。不过无论他如何努力,亦克服不了自然那变幻莫测的本质,他愈想确立予后继者可以依循的成规法则,破坏来得愈早,哈!老朱啊!想不到你一世精明,却在此事上如此糊涂,可知私心真的害人不浅。”
庞斑又分析道:“举例来说,假设燕王他日登上皇位,第一件事便是舍应天而取顺天为都,因为北方才是他的根据地。”再微笑道:“想当年朱元璋为建国都,历时二十一载,调动了工部和横海、豹韬、飞熊三卫,再加上二十八府州和一百八十县另三镇的力量,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只是城砖的需求,便动员了江西、湖南、湖北、安徽、江苏等五省的一百五十二个州,全部约耗用了三亿五千万块巨砖,而江南富户无一幸免地被强迫捐出巨额资财,不计工役的数量,只是工匠便有二十八万户被征调来负责工程。”哈哈一笑续道:“若燕王要以顺天为京,规模必不逊于应天,只是此项消耗,大明已难有力量往外扩展。况且当燕王坐稳皇位,早像现在朱元璋般只懂巩固自己的权力,好安享晚年,哪还有闲情西侵。没有了朱元璋和燕王这类雄才大略的霸主,在有生之年向外扩张,明室何足惧哉?”
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方面固因庞斑对明朝建都之事了如指掌,更折服处是庞斑只从国都转移一事,便有力地论证了自己的推断,叫人无从反驳。
庞斑哑然失笑道:“朱元璋因宦官为祸,所以一直蓄意压抑宦侍,不让他们有参政的机会,可惜燕王为了得到宫内的消息,一直勾结宦侍,将来若燕王得了天下,宦侍之位定可水涨船高,掌得政权,更兼现在朱元璋以六部代丞相一事势在必行,又准备把掌握天下军权的大都督府一分为五,使军政权力全集中到皇帝手中,若宦官冒起,朝中再无可与颉颃之人,所以庞某敢断言,明室宦官为祸之烈,必更胜前代。”众人更是听得哑口无语,庞斑识见之高,确达到了洞察无遗之境。
年怜丹谦虚问道:“那我们是否应按兵不动,任由朱元璋铲除蓝玉和胡惟庸,然后坐看明室日渐倾颓?”
庞斑摇头道:“当然不可以如此被动,最理想当然是同时扳倒朱元璋和燕王两人,而对付两人亦有先后之序,应以朱元璋为首要目标,否则若平白干掉燕王,徒然帮了朱元璋一个大忙。若他们父子一齐身死,我们立即退出中原,任明室陷于藩王割据、叛臣乱将互相攻战之局。否则便须匡助蓝玉和胡惟庸两人,拖着朱元璋,使他无力对付燕王,那亦等于完成了我们最基本的目标。”若朱元璋在场亲自听到庞斑这一番话,定要击节叹服,因为他正是因这种种微妙的形势,明知燕王曾行刺自己,亦要压下采取行动去对付这逆子的冲动。
众人听罢这一席话,心情大大不同,深觉无论此行成败如何,均会收到理想的效用。方夜羽更是感激不已,这些年来,庞斑少有如此长篇大论去分析世局,眼前如此大费唇舌,自是看出己方士气低落,故出言激起众人的雄心壮志,坚定他们的信念。这番话由人人景仰的魔师庞斑口中说出来,分量自然大是不同。庞斑正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方夜羽恭敬应道:“昨晚他夜闯鬼王府,但与鬼王过了两招便撤退了,让人怀疑请他来究竟有何作用?”
庞斑双目亮起精芒,欣然道:“水月大宗的目标并非鬼王,而是浪翻云,只要干掉浪翻云,庞某便变成全无对手,说不定寂寞难耐下重出江湖,找人开刀,那时中原西域,均陷进乱局,还不正遂了倭人心意!”
里赤媚动容道:“魔师对事物的确独具慧心,我们并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接着冷哼道:“水月大宗的水月刀法虽厉害,恐仍未比得上浪翻云的覆雨剑。”
庞斑哑然失笑道:“横竖要便宜浪翻云,不如来便宜庞某好了。在我见鹰缘之前,让我试试他的水月刀法,看看它飘忽难测至什么程度?”接着向方夜羽道:“朱元璋不是逼你师兄把水月大宗交出来吗?叫你师兄请朱元璋再宽限两天,到时他定可把水月大宗的人头奉上,哈!”
看着庞斑仰天长笑的欣悦模样,众人均呆在当场。谁可揣测庞斑出人意表的行事?
浪翻云悠闲自得地坐在酒铺内,跷起二郎腿,无限享受地喝着清溪流泉,似醉还醒的眼看着正抹拭酒具的左诗三女,分享着她们对工作的投入和热情。范豹这时和一名俏丽的女子由内堂走出来,有说有笑,神态亲热。
浪翻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轻唤道:“烟如!到大哥这里来。”
这美妇当然是因被薛明玉奸污,受尽夫家白眼和排挤的颜烟如,自那晚随浪翻云喝酒后,被浪翻云邀来酒铺帮忙。此刻的她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焕发,闻声欣然来到桌旁坐下。
浪翻云爱怜地细看着她,轻轻道:“范豹这小子不错吧!”
颜烟如立时俏脸飞红,垂下头,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点点头。那边的范豹这些日子来得范良极和浪翻云指点,功力大进,隐隐听到自己的名字,再看到颜烟如羞不自胜的神态,亦脸红起来,十分尴尬。左诗等奇怪地看看颜烟如,又瞧瞧范豹,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抿嘴偷笑。
浪翻云长身而起,顺手拿起一坛清溪流泉,笑道:“时间差不多了,诗儿!要不要和大哥一道去迎接小雯雯。”
范豹道:“浪首座!这事由我去办吧!”
浪翻云摇头道:“这么重要的人物,浪某怎可疏忽。”
左诗双目立时红起来,走到浪翻云身旁,小鸟依人般紧挽着他手臂,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浪翻云向范豹道:“叫行烈小心点楞严,这人的厉害处绝不逊于方夜羽,这些天来如此低调,越发使我感到他在施展阴谋诡计。”再低头向左诗道:“可以走了吗?”
左诗用力点头,终流下感激的热泪。若非浪翻云,她今天仍活在哀悼父亲和丈夫死亡的灰暗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