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运足耳力,立时听到下面传来妮娘那不大纯正的语音道:“唉!老爷说过今晚官宴前会先回来洗澡更衣,到现在还不见人影,真让人家牵肠挂肚呢。”
一个似是婢女的声音道:“夫人和老爷真是恩爱,少见一刻都不行。”
妮娘嗔道:“丫头竟敢笑我,唉!老爷真的对我很好,以前从没有人那么疼惜我的,那恩情妮娘怎么也报答不了。”
婢女与她关系显然非常密切,笑道:“老爷定是宝刀未老,每次夫人陪夜后,起床后都开心得像小鸟儿般不住欢笑或歌唱。”
妮娘大窘娇嗔,接着是一阵嬉闹求饶的软语。范良极以手肘轻撞韩柏,两人对望一眼,都会心微笑,又为陈令方高兴。
妮娘担心地道:“刚才皇城隆隆作响,这里都感震**,吓死人了。”
女婢道:“街上的人说是皇城点燃了特制的大鞭炮,不过厨子张叔却听过这种声音,说是大火炮发放的鸣响,有什么稀奇呢?皇上大寿,自然要多鸣放几响礼炮呢。噢!婢子去看看替夫人炖的参汤弄好了没有,那是老爷特别为夫人找来的上等人参呀!”
婢女前脚才踏出房门,两人分由前后窗溜入房内。妮娘见忽然多了两个人闯进来,大惊失色,正要尖叫,范良极已道:“嫂子,是我们,不认得了吗?”
妮娘捧着心儿差点跃了出来的骄人胸脯,惊魂甫定道:“原来是大伯和四叔,老爷整天都提着你们呢。”当日燕王把她赠与陈令方时,韩柏和范良极均是座上客,他们形象特别,天下难寻,妮娘印象深刻,故一眼认了出来。
范良极以最快的速度略作解说,妮娘立即花容失色,手足无措,不知先做何事才对。
韩柏道:“二嫂先遣散婢仆,着他们立即躲到亲戚处暂避,最重要别再回来,没亲戚的只要给足银两,可找个客栈躲他一晚,明早立即离开京城。”
妮娘六神无主,心乱如麻道:“我不知钱放在哪里?”
范良极贼眼一翻,哈哈笑道:“这个包在大伯身上,来!我陪二嫂你去处理一切。”又向韩柏喝道:“你负责监视动静,说不定允炆无法可想时,会由你嫂嫂处追查你二哥的行踪。”
韩柏想起天命教的厉害,忙由窗户回到屋顶,全神把风。夜风徐徐吹来,天上明月高照,韩柏神舒意畅,若非因朱元璋、忘情师太和影子太监等的过世心中仍余哀痛,说不定会哼起歌来。唉!今天真的双手染满血腥,不知杀了多少人,回想起来都要身体打颤,奇怪是当时却是愈杀愈起劲,难道那才是魔种的本性?忽地心中一动,一道娇小的人影由官宅走到街上,忽地加速,转瞬远去。韩柏吓了一跳,慌忙翻入内宅去找范良极。大厅内聚了二十多名婢仆,正由妮娘逐一赠与丰厚的遣散费。婢仆和主人间显然关系极佳,人人都眼眶红红的,几个婢女更哭了起来,难舍难离。
韩柏来到范良极旁,说出所见。范良极一震道:“人都到齐了吗?”
妮娘正晕头转向,不辨东西,闻言美目环扫,吃惊道:“小青到哪里去了?”
众人均面面相觑。范良极和韩柏交换了个眼色,心知不妙。这小青不用说也是天命教的卧底,现在是赶去通风报信。
范良极站起来拍掌道:“官兵立即会来捉人,你们手头的银两足够买屋买地,只要勤勤俭俭,可一世无忧,快!立即疏散,千万不要走在一起。”
众婢仆听得官兵快来抄家拿人,脚都软了,害得韩范两人又扶又推,离府各自去了。妮娘这时换过方便行动的装束,背了个小包裹,焦急地等待。宅外忽然衣袂声响,也不知来了多少人。范良极好整以暇,先把一块厚布叠好放在背后,才着妮娘伏到他背上,由韩柏把两人绑好。妮娘见这大伯老得满脸皱纹,又守礼至极,放下心来。
老贼头传音道:“我们先躲一躲,待他们以为宅内无人时,你才扑出去乱杀一轮,不要留情。我则带你二嫂直接逃出金陵,把她送回去给你二哥,你脱身后立即前来会合。”
两人对望一眼,两手紧握到一起,比亲兄弟还深厚的感情,流过两颗灼热的心。范良极“呼”的一声,闪到楼上去。
韩柏哈哈一笑,先把桌上剩下的银两系在腰间,于大厅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般坐下,鹰刀放在旁边几上,还跷起二郎腿,消闲地哼着虚夜月平时最爱唱的小调。心里想着对方最强的几个人,当然以单玉如、不老神仙、钟仲游、解符、白芳华和楞严为佼佼者。单玉如遇上我的乖梦瑶,能否保命都是未知之数。不老神仙真元损耗极大,没几天工夫,休想出来作恶。钟仲游他是更清楚,那一刀足可使他躺上几天。解符又中了忘情师太死前反击的一掌,功力应大打折扣。所以最可怕的只剩下了个白芳华。她在太监村醒过来后,发觉事实与先前悲观的猜想完全是两回事,会有什么反应呢?单玉如若被梦瑶诛除,天命教教主之位,是否会落到她手上?
蓦地有人在外头大喝道:“范良极给本官滚出来受死。”
韩柏认得那是楞严的声音,知道对方急于擒拿己方的人,好逼问出燕王的下落,所以现在必是倾巢而来,此仗颇为不妙。他坐的位置在大厅一角,除非进入厅内,否则看不见他。
楞严冷哼一声,叫道:“给我搜!”所有门窗立时破碎,大门整扇给人震得倒飞入厅,也不知多少人冲了进来。
韩柏发出几缕指风,弹熄所有灯火,捡起鹰刀,离座飞出。在暗黑里人影幢幢,他才扑出去,一刀一拐立往他身上招呼,不但疾快无伦,且功力深厚,招式威猛至极。韩柏想不到对方有此好手,闷声不响,掣刀硬架,发出连串金铁交击的脆响。那两人武功虽高明,哪抵得他魔道合流的惊人气劲,甫一交手,硬给震退开去。四把剑在黑暗中四面八方往他攻来,虽及不上先前两人,但都是罕见的好手。韩柏知道若不大展神威,只是这批人便可把他缠在这里,冷喝一声,施出由战神图录领悟而来的刀法,刀势大开大合,流走无迹,同时迅速闪移,叫敌人无法捉摸他的刀势,更难以把他圈死在重围里。鹰刀疾如电闪,两人立即应刀抛跌,命毙当场。凛冽的刀气,笼罩全场。
那使拐和用刀的两人,又再次扑上来。韩柏哈哈一笑,刀光暴涨,全力横扫,登时生出冲杀于千军万马中的惨烈气概。那两人大吃一惊,施尽浑身解数,死命挡格。哪知韩柏这一刀来自战神图录,全无成法,却暗合天地之理,竟若鱼过石隙,在两人拐刀之间的空隙处滑过。两人魂飞魄散时,同时咽喉一寒,丢掉刀拐,倒跌身死。敌我双方无不愕然。韩柏是不知自己为何会使出这么神妙的一招;敌方则想不到武功最强的两个人,竟如此不堪一击。在厅内的十二个人,同时生出怯意,斗志全消,若非有严令在身,恐已夺门而逃。
韩柏哈哈一笑,一振鹰刀,找了个最近的敌人扑去。那人像见到死神接近般骇然猛退。韩柏趁势人刀合一,穿窗而出,大叫道:“在里面的是浪翻云,大家快逃命!”
外面重重叠叠,围着最少数百人,大都举起火把,将宅第照得有如白昼,至少一半人手持弩箭,蓄势以待。但因韩柏把刀捧在面门处,加上身法迅速,楞严等又以为里面只有范良极一人,一时竟认不出他是谁。听到浪翻云威震天下的名声,无人不心头震**,更无暇想到韩柏的真正身份。最妙的是这次来的大部分是楞严系统的锦衣卫,而韩柏穿的刚好是锦衣卫的装束,一时楞严都给他瞒过。“嗖”的一声,韩柏落到对面街的屋顶上,刀光大盛中旋飞一匝,登时有五人抛跌丧命,其中两人不待鹰刀及体,竟给刀气入侵,活活震断心脉而亡。
楞严大喝道:“那是韩柏!上!”
韩柏倏进忽退,鹰刀不住催发劲气,火把纷被扫灭,持弩者则弓断人亡,敌方形势大乱。四面八方的人,都被他牵引得转过头来追杀。鹰刀掣动处,总有人应刀由屋檐顶掉到街上。
范良极的笑声传来道:“韩小子快走,你老子我去也!”声音瞬即远去。
楞严气得七窍生烟,凌空扑来,一对夺神刺照脸往韩柏攻到。随他同时掠过来的一对男女,男的手提长刀,身材矮瘦,女的手掣长剑,生得英姿飒爽,正是那晚在长江官船晚宴时,随楞严同来赴会的四大战将中的人物。
韩柏哈哈一笑道:“楞兄不随令师弟回去,是否因这里的吃住较好呢?”鹰刀一振,幻出重重刀浪,先把涌上来的敌人逼得人仰马翻,接着一刀往楞严劈去。
楞严但见对方随便一刀挥来,却是变幻无方,忙不住变招,仍给对方劈中手上夺神刺,一股大力涌来,在半空处哪用得上力,一声闷哼,竟给他劈得倒飞回去。韩柏顺手一刀,斩在那矮瘦的战将刀上,施了一下拖字诀,使得那人横跌到街上,同时连消带打,与那美女刀剑交触时,往回一拖,那美女不但剑劲尽被化去,还给他带得身不由己,收不住势子,直往他怀内撞去,就像辛辛苦苦扑过来,专诚向他投怀送抱的样子。无意中一连几刀,韩柏把战神图录的精义发挥得淋漓尽致,真有天马行空,不可一世的气魄。那美女大吃一惊,运了个千斤坠,希望能在撞入韩柏怀抱前,落到下面街道去,岂知韩柏弹了起来,忽然间自己已给他抱个满怀,还封着了穴道,长剑立时甩手掉下。
韩柏长笑声中,搂着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冲天而起,还大喝道:“有自己人呢!我们不要放箭!”众敌人一愕间,他早落到街上,以美女为盾,硬是撞入重围里,在人仰马翻中,扬长而去,竟没有人能使他停下片刻。楞严赔了夫人又折兵,气得瘦脸发青,又是徒呼奈何。在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种魔大法的厉害。
四艘水师楼船顺江而下,全速离开京师开往靠海的镇江府。尚有八艘较小型的船舰,前后护送。方玉璧水师的兵员征召自山东一带,本就是燕王棣藩土的属民,又没有家小在京,说走便走,全无牵挂,忠心方面更不成疑问。他们还是三天前才奉朱元璋之命调入船坞,可知朱元璋的思虑是多么周详和谨慎。燕王自登船后避入静室练功,好尽早恢复功力。庄青霜则负起照顾亲爹和沙天放之责,剩下的虚夜月被谷倩莲硬拉了出舱厅凑热闹。众人死里逃生,分外高兴。不过云清、云素都正在停放忘情师太遗体的房内念经,故不敢喧哗。谈兴正浓时,向清秋夫妇欣然前来参与聚会。
戚长征惋惜道:“只恨没有带两坛清溪流泉来,否则今晚更能尽兴。”
向清秋笑道:“美人如酒,此处美女如云,花不醉人人自醉,纵是无酒又何妨呢?”
谷姿仙笑向云裳道:“原来向先生如此风流自赏,夫人对他放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