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齐在鹿留市生活了这么多年,却发现这个地方没什么值得赞美的。这座城市能吸引人的无非是鹿留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堂、三所学校(皆属于教堂名下)、少数几个政府所有的交通信号灯以及同样属于教堂名下的贝齐·罗斯零食加工厂。另外,还有两个标语牌,其中一个是告诉你你已抵达鹿留市,另外一个是说你已离开这座城市。帕齐觉得这两个标语牌并不属于教堂名下,但即便她是错的,她也不会感到惊讶。第一个标语牌上写着:你即将进入鹿留市——我们相信上帝,上面还雕刻着鹿头和鹿角。离开的标语牌与此基本相同,只是,上面雕刻的是鹿的背影,写的是:你即将离开鹿留市——小心驾驶,虔诚祈祷。离开的标语牌上虽然没有明确提及上帝,但她一直觉得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如果你竟愚蠢到要离开鹿留市,那么愿上帝保佑你。鹿留市除了基督徒,还有鹿。当然,市名也是由此而来。
这里的每个人她都认识,每个人也都认识她。如果不认识她,那也肯定认识她父亲。五年前,市里原来的牧师去世了,罗杰也度过了史诗般的中年危机,获得了牧师的职位。教堂就是鹿留市的一场大型演出,而她父亲就是摇滚明星。他被任命为牧师后不久,帕齐就称他为“牧师爸爸”。
他们正开车经过“你即将进入鹿留市”的标语牌时,突然,一只鹿冲到了车前。
帕齐大喊:“马格努姆!”
“怎么了?”
她看得出来,他没有看到那只鹿。天已经黑了,也许他还以为是标语牌上的那只鹿画得太过逼真呢。事情究竟是怎样她并不清楚,也没有时间去弄清楚。她伸手越过马格努姆,抓住方向盘。这种迅速的反应能力是那几个月在沙漠中开车时练出来的。
马格努姆把车停靠在路边。两个人坐在车里,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鹿凝视着他们,他们也凝视着鹿。它没有鹿角,帕齐因此判断它是只母鹿。她觉得这只鹿很可能怀着宝宝,因为它的肚子看起来很鼓。她没办法更仔细地去观察,用以确认自己的猜测,因为马格努姆把车前灯关了,那只鹿也逃走了。
他说:“车前灯下的鹿。你知道吗?帕齐,车……前灯下的……鹿。”他哈哈大笑。也许他是因为紧张才笑,但帕齐却产生了误会——可能帕齐只是很想吵架。
她对他说:“他妈的!你这个白痴。”
他说:“怎么了?”
“该死的,你觉得差点杀死一只动物很好笑吗?”
“哎呀,帕齐甜心,你知道我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好吗?”
她没有说话。
“是这样的,帕齐,鹿群数量过剩,全国各地都是这样。你肯定不知道,因为你都离开很久了。现在,人类甚至可以猎杀它们,不过鹿留市没有人这么做,因为你父亲和教堂的人不允许。所以,鹿全都来鹿留市了。”
“马格努姆,这不是借口。你应该注意别伤到它们的!”
“对,都是那个愚蠢的标语牌把我搞糊涂了。”
“你朋友是谁?”
“什么?哪位朋友?”
“那个在贝齐·罗斯工厂工作的朋友,那个在努力把你喂成该死的感恩节火鸡的朋友。”
“你不认识。”帕齐注意到,他明显停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你认识的每个人我都认识。”
“不是每个人你都认识,反正现在不是了。”
“嗯。”
“你离开太久了,帕齐。”
他正准备重新发动车子,这时,帕齐意识到自己又要吐了。她从车上下来,为田纳西州的土地施了一场洗礼。
她在呕吐的时候想起了布兰妮·斯皮尔斯,这个姑娘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傻,一开始竟然会嫁给那个蠢货。她的朋友和家人都说他不是一个好归宿,他们说得完全正确。想到这里,她又想到了自己的丈夫。他很可能和某个在贝齐·罗斯工厂工作的人有了外遇。那可是美国第五大甜食工厂,田纳西州鹿留市的骄傲。他很可能和某个每天至少八个小时都要戴发网的人有了外遇。无所谓——她真的离开太久了。
他问道:“你还好吗?”
“晕车。”她说道,“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我他妈的很不喜欢呕吐!”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能说脏话的?”
她耸耸肩:“一直都很能说。”
“嗯,看来是我自己从前并没觉得困扰吧。”
重新上路之后,帕齐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是在服兵役这些年学会了满口脏话,还是一直都是满口脏话?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她想起了当兵时遇到的一个人。大家都叫他“聪明鬼”,因为他上过西点军校。更让人觉得他聪明的是,大家常常发现他在看书。还有更糟的呢,他看的书从来不是(男性)军人必读书单上的。她观察过,书单上的书仅限于色情、《圣经》和《相约星期二》。比如,帕齐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这一爱好时,他正在看《项狄传》[3]。这种书是她这个世界的人不会看的。她觉得书名听上去很高深,好像墙上的常春藤,或者羊毛制成的褶裥短裙下**的肌肤。她问他这本书是讲什么的,他回答道:“我们都无法逃脱生而注定的命运。”她喜欢“生而注定的命运”这个词,也曾反复对自己说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