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回道:“这会已经走掉了。”
“走前可说了些什么?”
这回走得这般轻松?
下人嗫嚅着不敢回话,陆首辅道:“有什么好扭捏的,说就是了!”
那下人也只好将长仪的话学给了陆首辅听。
陆首辅听他说他年岁长觉大,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个阉人还好意思排揎别人!”
待第二日上朝之时,陆首辅眼下两团青黑。
傍晚的时候,长仪又早早寻去了陆家。
这次没去拜见太后,径自去寻了陆首辅。
陆首辅还不曾用过晚膳,就听长仪寻来,本想抻他一会,说是用过膳后再见,长仪让人传话,道:“无妨,阁揆若是饿了,便先用膳吧,我若回去晚了,也就是耽误了陛下批奏折。”
听长仪给他扣这么大一顶帽子,陆首辅这饭哪里还能吃得下去。
两人也总算是见上了面,只是在这一面之前,他们暗自较了两回劲,陆首辅受他两肚子气。
他自顾自坐到了位子上,长仪这会却同他客气起来了,站在一旁。陆首辅没说坐,他倒也没有坐。
陆首辅没甚好脸色,径自问道:“公公所为何事?”
他多少能猜出长仪的意图,他弄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军饷的事吗。
只是,把太后放到他们陆家,监视他们,那又能有什么用?大不了大家一起耗着,看谁能耗得过谁。
他这几十年都耗下来了,最不怕的就是耗这个字。
长仪淡声道:“我来所为何事,想大人心里面应当也有些数,若不是寻常事,咱家也不会几次三番打搅了大人休息用膳。”
陆首辅道:“若是有关西北军务的事情,公公还请莫要寻我,这事您也知道,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有什么事放到内阁的会上大家一起说。”
长仪见他如此,便也自顾自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他笑道:“阁揆可曾听过四两拨千斤这句俗语?有些事情,私底下说是小事,但摆到台面上,就不是那个味儿了。这些时日锦衣卫在陆家守着太后娘娘,也发现了陆家的许多端倪,便说你们家四公子的品行,您也知晓,若这些端倪,要是也拿到台面上去讲,您说其他人会怎么想?”
这是威胁他?陆首辅冷哼了一声,挑明了道:“公公这话是在吓唬谁?当初我任首辅的时候,公公还在乾清宫门口杂扫呢。”
长仪没恼,一只手拖住了下颌,看着陆首辅似笑非笑道:“阁揆说话这么冲做些什么,今日来也是想同你好好商量的,大家也都是为了陛下做事,为了大黎做事,何必这么相看相厌呢?咱家就是好奇,每年那税征上来,可没过多久,一拿起算盘,清点账目,又成了亏空,这些钱往哪里去了?”
陆首辅道:“公公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独您一人忠君体国似的。且不说六部衙门各项开支,光是修河道、宫殿、军需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亏空岂不是常事?”
长仪道:“既说军需,西北的军需为何不拨,总不能说胜战打多了,便觉得永远没仗打了,天底哪里来的这样轻松的事。还是说,上次选了德武将军,叫诸位大人们不高兴了,故意在这等着我?”
陆首辅道:“公公想太多了。”
长仪摇头叹气,而后竟又笑,他道:“大人只顾着记恨咱家,可曾知道,若我将陆家的事拿去上称,其他的人会怎么做?”
长仪道:“其实您老也心知肚明,便是一个王次辅,已虎视眈眈,太皇太后近来也和太后起了不小龃龉,苏国公那边,您心里面也有数,怕是一直盯着陆家的过错。”
见陆首辅神色越发沉重,长仪还在继续道:“阁揆阁揆,说到头,也都是一声名头,法制上,内阁五人,没个先来后到,大家可是平起平坐。您总不能只记得盯我,忘了其他人也都盯着您吧。”
次辅觊觎首辅,首辅忌惮次辅,制度于此,以至于两者历来历代都是这么个关系,明面上虽没闹得多难看,但暗地里也少不了明争暗斗,而今出来个司礼监的掌印,倒是让他们内阁的人统一了战线。
如今叫长仪这么一挑拨,陆首辅又回想起了以往的那些争斗。
陆首辅算是彻底明白了长仪的意思,他让锦衣卫抓陆家的把柄,其实也不单单只是为了那一个把柄,是想让陆首辅明白,他的敌人尚在,光斗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
太后在陆家的这些时日,大家都夹着尾巴做人,长仪抓住的把柄,也不过都是些小把柄,可怕就怕在,一点小把柄,起个坏头啊!
打蛇打七寸,陆首辅看着眼前的这个太监,也明白了这人为何能爬到如今的位置。
长仪观着陆首辅的表情,脸上笑意也愈甚,他道:“阁揆同我携手,不觉得才是上上策吗。”
陆首辅听到这话,那双苍老的眼睛登时瞪大了几分,看向长仪带了些许不可思议。
携携手?
这是他从未曾设想过的路径。
若是长仪一开始提起这事,他也不见得能放在心上,可此刻真去细细思索起了其中利害。
想满朝的文官,也没几个瞧长仪顺眼,但他长仪又是什么人物,岂能这么轻易就任人摆弄,将他惹火了去,死也能拖几个人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