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信,私底下又让别人去打听,打听出来才发现,原来那天她走后,陆首辅又重新让人跪去了院子里面,他跪了整整一夜,被人发现的时候早没气了。
她在恍惚之间竟然想起了家乡的那句谣传,见雪好运。
京城的雪很大,比楚凝上一辈子见过所有的雪都要大,可这样大的雪,似乎是用来掩藏满地的不清白,这样的事在这地方数见不鲜,不单单只是一件。
想起来外婆,楚凝迷蒙之间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这一想,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从前的事了。
没想到再次想起,会是这种情形。
六岁那年,她生了一场重病。
“我生了重病,娘看我病重,走投无路,又去烧香拜佛,我见到一个和尚,他说,我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不属于这里,我确实是不属于这里。”
这地方似乎会吃人,很可怕,吃完人,下一场雪,将所有的罪恶都掩埋起来。
她总觉得,再这样待下去,迟早有一日,她也会死在这场雪中却不自知。
和尚说,她非此地之人,因机缘来到了这里,可这原本身子的主人,命数未尽,按理来说,只要她按着这个人的命数去活,不出意外,二十岁那年,就能够圆满身死,死后,还是能够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
和尚说,这里二十年,那里只一年,回去之后,她的魂魄归位,就能在那个地方重新醒来。
楚凝觉得这和尚在撒谎,她都被人撞成一块一块的,还怎么醒?
和尚说:一水四见,天见为琉璃,人见为水,饿鬼见为脓血,鱼见为窟宅。你身上疼得厉害,自以为命不久矣,可事实并非如此。
楚凝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的意思是说,她只是太疼了,才以为自己被撞得四分五裂了,其实没那么严重。
这事整得跟科幻片似的,但楚凝却一下子清明起来了,能回去吗?
“该怎么做?”
“和尚说,机缘尽在梦中,当夜,我高烧不断,做了一场梦,梦中我是一个恶毒至极的人,和尚说,这是我这副身体原本的命,这场梦完了,她的命数尽了,也就可以回去原本的世界。”
这个地方能吃人。
楚凝,如果能跑,一定要跑走,活在这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被吃掉的。
一直到这里,字体还是歪歪扭扭的。
楚凝想起,这些是她六岁的时候写下的。
再往后,字迹随着年岁逐渐从歪曲变得工整起来,她也开始学写字了。
上面全是她的碎碎念。
她没有能诉说的人,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
“今天又朝着别人发脾气了,好凶好凶。
今天又罚了一个人,她看起来很委屈,因为我莫名奇妙朝她发火。
和家里的堂姐起争执了,姐姐对我很好,可是我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说她好烦。”
那些年,她断断续续地做着梦,陆枝央的一生,也就是现在她的一生,都在梦中。
她更加确信那个和尚说的是真的了,她想,做完这场梦,她就能回到现代。
“祖父说堂姐生病了,要我进宫去,梦里面,我十八岁嫁给了元熙帝,两年之后,死在了一个名叫长仪的太监手中。
不想和皇帝睡觉,梦里面也没说非要和他睡吧?我可以不和他睡吧。
太棒了,他看起来也不想和我睡。”
“怎么办,要欺负那个太监了。”
“那个太监太凶了,看着比我还凶。”
“今天骂他了,骂得好狠好难听。”
“今天罚跪他了,还好皇帝过来救他了。”
“今天又找他麻烦了,他看起来快恨死我了。”
“霏霏,我对不起你,我真对不起你,我说你娘的坏话,我忏悔,我太坏了。”
“总是做梦,梦里面大概是陆枝央这一生该做的事,断断续续地提醒我该做什么,可有时候有点分不清了,我到底是陆枝央还是楚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