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这些乡民的先祖入土为安那会儿,还曾被称作是块风水宝地,当年有资格葬在此处的,——
在乡里都算是颇有家资的大人物。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那些昔日大户的后代,不知怎的,竟无一例外全都成了破落户。
不过即便如此,对於极其看重宗族传承,以及祖先祭祀的乡民而言;每年一次的扫墓上坟,仍是雷打不动的大事。
“真是太累了!”
人群中最年轻的小胡忍不住抱怨起来:“每年大老远跑过来上供也就算了,偏偏连车都开不进去,八九里路走过来,腿都要断了!偏偏咱又没钱迁坟————真是衰的极点。”
“別叫了。”
胡父从对方手里接过小推车,继续往向面推:“一年也就这一回,又不是天天来————”
“这就叫没苦硬吃!”
小胡抹了把汗,嘴里还在嘟囔:“大老远跑过来也就算了,为啥非得赶一大早?等中午天暖和点儿再来不行吗?”
“少说两句!”
胡父吼了一句,正要接著训他。
一抬头,却看见远远的土路那头,一个人影正孤零零地从荒野尽头走过来。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你看看!人家比咱们来得还早,咱们才到,人家都已经往回走了!你还有啥可说的?”
小胡让的闭上嘴巴,眾人继续前进。
那人渐行渐近,只见对方穿了一身如古代兵卒那般的甲冑,內衬褪了色的红袄。
头顶戴著乌纱帽,头却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硬邦邦的下巴。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那面三角令旗,旗面漆黑,却一丝污渍也无,在这满是尘土的荒野里乾净得反常。
儘管晨风正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摇摆,对方手中那面旗帜却纹丝不动。
小胡紧盯著那道缓缓走近的人影。
那人走得极慢,太慢了。
不像是寻常赶路,倒像是在水下行走,每一步都带著凝滯的重量。
他的脚抬得很高,落得很沉,仿佛整片荒野都是看不见的泥沼,正死死拖拽著他的双腿。
可就在小胡眨眼的瞬间,那身影毫无徵兆地向前逼近了一大截。
没有加速的过程,就像电影里被抽掉了一帧画面;方才还在几十米外拖著步子,下一刻已赫然逼近十米之內。
此时此刻,执旗者的人影依旧缓慢,可每一步落下,与他们的距离就诡异地缩短丈余。
风更冷了。
小胡感到喉咙发紧,死死盯著那双沉重的旧战靴。
每当那只靴子落下,落脚处的地面,產生会產生一圈清晰的扭曲。
仿佛地面隨著他的行进,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光芒退缩了,阳光隨著那个身影步步前进,逐渐稀释。
以至於,整个世界变得愈来愈阴暗,像油灯將尽时那般,光亮被一点点从空气中抽走。
阴影从执旗者的脚下蔓延开来,蚕食著所剩无几的晨光。
道路两侧,无论是荒草还是枯枝败叶,此刻都被阴风压得伏倒在地,抬不起头。
那身影不紧不慢地继续前行,不多时,从几户人家的车队中走过,朝著路的另一头远去。
这时候,独轮车队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车队里的所有人,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耄老者————此刻都死气沉沉的蜷缩在地上,沦为一具具形容枯槁,老朽到了极点的乾瘪尸体。
——
荒野恢復了寂静。
只剩风颳过枯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