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玉又没了声息。几个人都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高秉涛忍不住,几步奔到了屋子外边拍着墙壁痛哭。
当天晚上,宋书玉就咽了气。
收拾遗物的时候,在母亲的枕头皮里发现了高秉涵以前穿过的那件小棉袄。原来,母亲这些年来每天晚上都是枕着这件小棉袄睡觉的。
母亲一刻也没有停止对秉涵的思念。母亲总以为儿子还活在这个世上。
然而,在姐弟们的心目中,那个失踪了多年的高秉涵是不可能还活在世上的。他和父亲一样,已经浓缩成了家谱上的一个历史符号。
看着这件走过内战硝烟的小棉袄,宋介泪流满面。这件小棉袄让她联想起太多太多的事情。她想起了国共无休止的纷争,想起了十年文革,想起了心爱丈夫的惨死。
国事,家事,一齐涌上心头。这个从延安宝塔山前走出来的老革命一时间百感交集。
高秉涛的妻子梁桂兰把那件小棉袄拿起来,说:“和娘一起火化了吧,让娘可以天天看着它,这样就等于是可以天天看到大哥了。”
和高秉涛结婚之后,梁桂兰只是在照片上见到过这个大哥。但这些年来,她在婆婆经年不停的念叨声里,也早已经熟悉了这个大哥。
宋介把小棉袄接了过去:“还是留着它吧。”
说着,宋介就把小棉袄用包袱包起来放到了一边。
做梦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在葬礼之后的当天下午。
火葬场的小窗口里,高秉涛把母亲的骨灰盒接了出来。母亲的骨灰是热的,隔着骨灰盒高秉涛隐隐地感觉到了。这热热的骨灰又激起了高秉涛失去母亲的悲痛。他抱着骨灰盒悲伤地哭着。
焚烧完花圈和挽联,一行人坐着一辆面包车回家。汽车里,高秉涛一直紧紧地抱着母亲的骨灰盒。恍惚中,母亲一直以来的那种凄苦神情似乎映现在眼前的骨灰盒上。
定睛仔细再看,骨灰盒上暗暗的花纹告诉高秉涛,母亲带着永远的遗憾已经离他们远去了。
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家,刚把母亲的骨灰盒安顿好,妻子梁桂兰就把他单位里的一个同事领了进来。
高秉涛的同事送来的是一份发给他的加急电报。电报是广州的大姐夫发来的。
高秉涛把电报拆开,只是看了一眼,就惊讶地大叫一声,活见鬼般把电报扔到了地上。
一家人都十分不解地看着高秉涛,高秉涛大瞪着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高秉洁把电报捡起来,扫了一眼,也是立刻就睁大了惊讶的眼睛。
家人纷纷传看着这份电报,一个个都感到震惊万分。
朱劭天的加急电报很简单:昨收到秉涵弟从台湾来信,他还活着,现已成家。
电影里的事情,怎么会突然就发生在现实里?一家人面面相觑,都怀疑眼前的事情是个不真实的梦。
这时,高秉涛单位里的同事又对他说:“你大姐夫还给单位打了一个电话,说是这几天要把一封台湾的来信转寄过来,等收到了,我再送过来。”
一切都是真的,高秉涵还活着!
这是个天大的喜事!但也暗含着天大的遗憾!
一直盼望儿子回来的宋书玉刚刚撒手人寰,她失踪多年的儿子就冒了出来。天上人间,阴阳两隔,母子间就这样永远失之交臂!
最先哭起来的是宋介。想起三天前姐姐弥留时的情景,她觉得自己酿成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这个理性了一生,连丈夫文革时被迫害致死都没有大哭过的女人,此时也嚎啕大哭起来。
命运弄人!一家人还沉浸在失去亲人的伤悲之中,又传来了另一个亲人还活在世上的喜讯。
全家人一起抱头痛哭,谁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悲伤,还是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