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来,对共产党,对共产党的政府,高秉涵从骨子里一直都是有些排斥的。自从与姨妈和两个姐姐联系上之后,他的观点在不经意间发生了一些改变。但对老家的政府部门,他的心里还是没有底。此刻,要是用四个字来概括他的心情,那就是“既怕又敬”。
“县委书记知道我这个人?”高秉涵意外的问。
沙德庭说:“高会长,贾书记知道你受同乡嘱托专程回来送骨灰罐,十分感动,好几天以前就交代说要用他的车来接你,他还说抽空要好好和你聊聊,问问有什么困难需要县里出面帮着解决的?”
话听上去很感人,但高秉涵心里还是几分怵。
令高秉涵意想不到的是,他前脚刚到宾馆,贾书记就后脚赶来看他了。一进房间,贾书记就看到了放在房间窗台上的骨灰罐。他走上前去对着骨灰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这个躬让高秉涵心中为之一动。
贾书记看上去是个三十多岁的敦实干练的年轻人,小平头,满脸的诚挚和关切,一点也没有官架子,像是邻家的一个热心的小老弟。
短短几分钟的接触,高秉涵原有的戒备心理一下子就没有了,和这位年轻的家乡父母官聊起了家常。
看到高秉涵很瘦,贾书记就说:“高会长,你太瘦了,这次回来可要多吃点家乡的饭菜,好好养一养。”
高秉涵说自己的胃在战乱时葬坏了,无论吃什么都胖不起来。
了解了高秉涵少小离家时的曲折经历,贾书记连连感慨。
高秉涵给贾书记介绍了在台湾的同乡的情况。他说同乡们都到了风烛残年的岁数,大家都想在有生之年回老家看看,还把同乡们打算明年春天组团回乡的事情也告诉给贾书记。贾书记当场表示,家乡热情欢迎台胞回乡定居和探亲,考虑到菏泽距机场较远,承诺到时一定派车去机场接机。
贾书记的一席话让高秉涵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原有的那份“怵”早已化为乌有。
一时间,他觉得,老家好,老家的人更好。
晚上,贾书记在宾馆里宴请高秉涵,县委副书记李春林、县政协的付炳尧主席和沙德庭作陪。席间,高秉涵和贾书记更是聊得投机。高秉涵觉得贾书记是个思想超前、品德正直的好干部。而贾书记对高秉涵的评价也颇高,认为他是个爱乡重情谊的老大哥。
谈话间,高秉涵忽然想起了临来时张县长的嘱托,就向贾书记介绍了张县长的情况,询问像他这样的人是不是也可以回来探亲。
贾书记笑笑,说:“力尽劫难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贾书记又说:“老哥,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血脉是割舍不断的,家乡欢迎他回来省亲。”
高秉涵笑了。他替张县长高兴。更觉出眼前这位精干的县委书记的眼界与胆识。而透过这位县委书记的一言一行,他看到的是一个他以前所不了解的共产党。大姐说的没有错,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不是一句空话。
第二天,沙德庭陪同高秉涵去朱大杰的老家单县。他们先去镇上把那笔朱大杰临终前交代的钱款以朱大杰的名义捐给了中心校。不过高秉涵捐的不是40万,而是50万。他没有收取朱大杰给他的那笔律师费。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赶到了朱大杰母亲居住的村子。在村外,高秉涵把朱大杰的骨灰撒到了阳光下秋天的田野里。村人们看见这个像是在播种一样的外乡人感到十分奇怪。之后,人们又看到这个外乡人播完种后径直去了孤寡老太太的家。这时,人们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不由地隐隐楸起来。
孤寡老太太最近见人就说他的在台湾的儿子要回来了。没想到竟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朱妈妈家的房门虚掩着,高秉涵刚一敲门,老太太就以一种和她的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敏捷动作出现在门口。看到高秉涵,朱妈妈愣了一下,马上往他身后看。朱妈妈看到的是沙德庭。虽然四十年没有见到儿子,但她却断定眼前的人不是她儿子。
“大杰没和你一起回来?”朱妈妈问。
高秉涵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回避。他告诉朱妈妈,说是朱大杰的合同还没有期满,所以还要拖上一阵子才能回来,他这次回来是受朱大杰之托给朱妈妈送钱来的。
看着存折上那长长的一串数字,朱妈妈很茫然。
“我一个孤老婆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大杰到底还得多长时间才能回来?”
“快了,我下次回来一定叫上他。”高秉涵的声音已经有些异样,但他还是强撑着。
走出朱妈妈的家,高秉涵一直不敢回头。他害怕朱妈妈看到他眼圈里的泪水。
快拐弯了,高秉涵忍不住还是回了一下头。朱妈妈还站在门口,秋风吹着她苍白干枯的头发。
高秉涵含泪笑着向朱妈妈挥了挥手。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勇气来看她,到那时候他又该怎么说?
回大陆之前,高秉涵又回了一趟高庄。站在高庄的街道上,他又感受到了那种心灵上的妥帖。黄昏里,家家户户冒出的炊烟散发着一种古朴与亲切。
和上次来有所不同的是,金鼎叔已经去世了。晚上睡在东屋里,竟然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