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阵飞机的嗡嗡声渐渐由远变近,人们屏住呼吸把头紧贴在地上,生怕弄出半点动静引来了炸弹。高秉涵一不小心贴在地上的嘴巴里啃了一口湿乎乎的泥巴,他拼命地往外吐,心里诅咒着这该死的飞机。
远处又想起一阵爆炸声,之后飞机就呼啸着渐渐远去了。
人们从高粱地里钻出来,陆陆续续地回到村子里。刚进村子,就见一行人从东南边的小路上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冲进村子。
“王八路受伤了,谁家有干净布和烧酒?快去拿来!”一个脸上沾满血迹和泥土的汉子哑着嗓子吼,仔细一看,原来是高金鼎。
前些日子给爷爷送葬时的陵布就压在箱子底里,等着过周年时上坟再用。但宋书玉犹豫了一下没吱声,把婆婆和孩子们招呼进院子,就悄悄地进去把大门关上了。
李大姐说:“娘,咱家不是有白布吗?烧酒也有一坛子!”
宋书玉没吱声,坐在院子里灶台前的小凳子上,眼睛看着灶台里边靠墙角的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门外不时又传来一些伤兵的哀号声,宋书玉的脸使劲板着不说话。婆婆也不说话,眼睛紧盯着宋书玉。门外又传来一阵哀号声,宋书玉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在院子里走动着。
李大姐说:“娘,我给他们送去吧,我听着那个长两颗虎牙的小八路也受伤了,他前些天还帮我们家收过麦子哪!”
宋书玉还在斗争,脑门上流出细密的汗水。最后,她挥一挥无力的手,说:“那你就去送吧。”
婆婆也说:“把那些白布和烧酒都拿上!”
李大姐忙招呼着高秉涵和高秉涛去取布拿白酒,三个人忙不迭地出了大门。
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宋书玉软绵绵地又坐到灶台前,不由自主的把眼睛又投向了墙壁上的那块泥巴。
那块泥巴糊到墙上也有两年了,但仔细看仍然能看出来是后来糊上去的。
这块泥巴下面埋藏着一个至今仍然没有被证实的秘密。
两年前秋天的一个傍晚,常到集市上卖梨的高庄村民陈四辈顶着袅袅的炊烟送来一封信。说信是他赶集时一个远道来菏泽办事的名叫王为群的人交给他的。王为群让他把这信务必交给高庄的高金锡。陈四辈一出门,高金锡宋书玉就迫不及待地把信拆了。这一看不要紧,两口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信是从延安捎来的,单是一看延安两个字,两个人就开始发蒙。家里的人信仰的都是孙先生的三民主义,对子女也是这么教育的,怎么会和延安的共党扯上了瓜葛?再看信的内容,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信是以大女儿高秉洁的口气写的,说是她和姨妈宋宝真以及妹妹高秉浩都在延安,还说她们都已经结婚了,女婿也都是在延安的共产党。
惊讶震撼之余,宋书玉还是感到了一丝安慰,无论怎么说,她们总算是有音讯了,不管干什么只要活着就好。但这种安慰只是瞬间的,两口子马上联想到这也许是个圈套,是菏泽城里的国民党使的圈套,想套一套他们家的底细,看看三个女孩子是不是真的去了延安,当上了共产党。这种圈套以前不是没有听说过,让你顺着杆子往上爬,承认了自己家里有人是共产党,等证实了之后再翻过脸来收拾你。
一想到这些,两口子的汗毛孔都诈了起来。越想这越像是个圈套,再一看那遒劲有力的字体,也不像是高秉洁的,两口子更加坚信这就是个圈套。怕被人发现了不敢仔细多看,高金锡就把这信一把揣进了脚下刚和好的泥巴里。那泥巴是用来补炉灶的,和的柔韧油亮的恰到好处。高金锡把那封可疑的信在泥巴里滚了滚,抓了一把啪地一下糊到了一边的墙上。
从那以后,两口子就再也没有提起那件事和那封信。
但此刻,宋书玉却不知怎地又猛然间想起了那封信。
婆婆不知道墙上泥巴的这档事,还以为是儿媳妇中了什么魔怔。还没等她说什么,就见儿媳妇抄起烧火混一下就把墙上的一块泥巴捅了下来。
“书玉呀,你在干什么?”
宋书玉来不及说话,用手掰着那块泥巴仔细的查看。信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些早已沤成棕色的纸浆隐隐约约的在里边包裹着。
“书玉你在找什么?”
宋书玉抬起头:“娘,没找什么,咱们做饭吧。”
正说着,三个孩子从外面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秉涵说:“娘,那个受了伤的小八路真可怜,一只胳膊断了,腿也在流血,等会做好了饭给他送一碗吧。”
婆婆也说:“可怜见的,那孩子他妈前些日子还来看过他,央求他回去,他死活就是不回去,要是他妈知道了他这样,该是多么伤心。”
宋书玉看着秉涵,眼睛里流露出欣赏的目光。秉涵是个心善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