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是,这里的人说的都是大舌头的台湾话。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听着似懂非懂的大舌头话,一种凄楚孤独跃上高秉涵心头。
第一个晚上,高秉涵就做噩梦。一开始,是逃命般的奔跑。跑着,跑着,两条腿就溶化了一般没有了。没有腿跑不动,只剩下一个躯体在焦急的滚动和呐喊。枪炮声四起,恶人一群群从后面追上来。似追上非追上的当儿,高秉涵大叫一声醒了。
睁开眼,夜很静。一间屋子里睡着二十多个人,像小时候过年包饺子的摆法一样,一个挨着一个。“饺子们”都睡得很熟,高秉涵却怎么也睡不着。
看着外面的宁静夜色,高秉涵又想起了高庄的亲人们。临行的那个早晨,母亲在院子里用戒尺打着他的手心,使劲拧着耳朵再三提醒他跟着国军走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高秉涵想,如今他已经跟着国军到了台湾,如果母亲知道了,这下该是放心了。但转瞬,高秉涵又想,他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娘和高庄的亲人呢?
想高庄,想娘,想亲人,高秉涵再也睡不着了,一直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早晨喝完米汤,连长就把大家拉到操场上开始训练。高秉涵是连里最矮小的一个,几次操枪都掉到了地上。
连长走过来,本来想一脚把高秉涵弯曲的身子踢直了,不想却一脚到他小腿的伤处,高秉涵疼的倒在地上。怕连长看到自己的烂腿,他一个跟头又从地上弹起来。
连长对高秉涵的迅速反应很满意,他让高秉涵站直,让他和手里的枪一比高矮。和枪站在一起,那枪竟然比高秉涵微微高出一个刀尖来。
连长二话不说,把高秉涵的枪夺过来扔到一边,拖着胳膊就把他拉走了。
连长的步子很大,高秉涵不知道连长要把他拉到哪里去。他紧张得有些想哭,猜测着连长会不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这个没用的人给杀了。
高秉涵想问问连长究竟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可又紧张的不敢开口,只是闭紧了双眼等待着。
一股油烟味传过来,一睁眼竟然站到了雾气腾腾的伙房里。
连长把高秉涵往那个给大家分饭的炊事班长跟前一推,说:“还赶不上枪高,放这洗菜吧。”
炊事班长抖抖手上的水,指一下旁边的一大筐青菜,说:“洗菜吧!”
连长的那一脚,让高秉涵成了一个炊事兵。
在炊事班,高秉涵很勤快,洗菜,洗碗,揉面,淘米,什么都干,开饭的时候,还主动给大家摆放碗筷。一闲下来,高秉涵就会觉得生活孤独和无趣。没事做的时候,他常常是一个人坐在一个地方发呆。腿上的伤一直在隐隐作痛,没人的时候掀开裤腿一看,腐烂的肌肉已经开始变黑。
一个多星期后的一个黑蒙蒙的清晨,平日里出去买菜的一个兵生病了,炊事班长就让高秉涵顶替他跟着出去买菜。
菜市场很大,里面闹哄哄的。炊事班长买了菜,让几个兵往三轮车上抱。抱到第三趟的时候,天渐渐有些亮了。
猛然间,高秉涵看到前边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眼,原来是荣团长手下的李副官。总算是见到了一个大陆来的熟人,高秉涵的心激动的蹦蹦乱跳。
他一下冲了上去,一把就拉住了李副官的衣襟。
李副官吓了一跳,猛地从腰间拔出枪。
“是我!”高秉涵说。
李副官定睛一看,认出了高秉涵。
“你也上了军舰了?玉成和光明哭了一路,还以为你没上来呢?”
“你是说,玉成和光明也来台湾了?”高秉涵激动地问。
“都来了。”李副官说。
“他们在哪儿呢?”高秉涵高兴的眼里放出光芒来。这是他来台湾这些日子最高兴的时刻。
李副官说:“我们都住在设在大同学校的临时收容所里,军官和军眷都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