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深夜,宋书玉突然被睡在旁边**的婆婆吵醒了。
“红布没有了!不好了!挂在树上的红布没有了!秉涵回不了家了!”
宋书玉赶忙拉开灯,看见婆婆已经从**坐了起来。
“娘,你又做梦了吧?”
和婆婆一床睡的李大姐也被惊醒了,她睡眼朦胧地从**坐起来。
李大姐说:“奶奶,你就放心吧,临走的时候,我亲眼看了,院子里树上的红布系得紧紧的,不会掉的!”
奶奶紧张的身子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她无力地说:“不会掉下来就好,都睡吧。”
睡在另一个屋子里的高秉洁也推门进来了。她拍着奶奶像哄小孩子一样对她说:“奶奶,那红布在上面呢,我在梦里都看见了。”
奶奶说:“你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真的看见了,劭天说他也看见了。”
“劭天也看见了?看见了就好,睡吧,都睡吧。”奶奶喃喃着又躺下去。
宋书玉关了灯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高庄家中院子里树上的那块红布不停地在眼前晃动。
前些天,临离开高庄的时候,婆婆按照风俗找金龙上树把一块长条红布栓到了院子里的大榆树上。说是有了这块红布,离家的孩子就可以寻着红布找回来。
往树上绑红布的时候,院子里围了好多人。已经当上村干部的金鼎带着媳妇孩子也来了,还给她们带来了路上吃的苹果和煮鸡蛋。
一见金鼎进来,秉洁、秉浩就躲进屋里不出来。性格本来就不苟言笑的宋宝真更是装作不认识他。
金鼎脸上讪讪的,有些皮笑肉不笑,见没人理他,呆了一会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宋书玉让李大姐把金鼎拿来的苹果鸡蛋又塞给了他。
金鼎抱着装苹果鸡蛋的篮子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宋书玉,宋书玉冷着眼神扭头不去看他。
高金鼎总是能让宋书玉想起自己的丈夫来,她一眼都不愿意多看他。
在宋书玉看来,家中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是这个高金鼎一手造成的。要是他当初不告密,丈夫就不会被杀,丈夫不被杀,她也就不会让秉涵去南边,秉涵不去南边,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当然也就用不着往树上系红布条。
躺在北京静静的深夜里,几十年来在高庄的生活一一划过宋书玉的眼前。自从22岁那年,自己从济南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嫁到高庄,高庄就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作为一个从小就生活在菏泽城里知府家中的千金小姐,她一点都不觉得在高庄的生活清苦,因为那里有她深爱着的人、有她热衷的教育事业。她的几个孩子也都在那里呱呱落地。高庄,留下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悲伤是从民国26年日本人来了以后一点点渗透到骨子里的。先是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一去十年没有音讯,后来又是丈夫的被杀,儿子的下落不明。
高庄成了她的伤心之地。对高庄,她既爱又恨。高庄让她无法忘怀,高庄让她的心情难以平静。
如果看不到儿子回来,她是再也不愿意回到高庄了。
早晨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宋书玉知道她还在想着高庄院子里树上红布条的事,就劝了她几句。
婆婆还是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一边的母亲也和婆婆一样沉默着不说话,心里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心事。
吃完饭,几个上班的都走了,两个老人还是那么默默地坐着。到了傍中午,宋书玉和李大姐要去厨房做饭,婆婆突然站起身来。
宋书玉听到婆婆说:“春生他娘,我要回高庄。”
一边的母亲也紧跟着说:“书玉,我也要回宋隅首。”
这话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太了解老人的想法了,心里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宋书玉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婆婆和母亲。她想劝两位老人,告诉她们回去和不回去其实都是一样的,要是秉涵真的回来了就会主动找到北京来,没有必要回老家苦哈哈的等。
但宋书玉却没有开口,她不忍心把两个老人的最后一点幻想打破。
婆婆以为是儿媳妇不同意她回去,就接着说:“反正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回去,非回去不可,你想想,要是咱春生万一回到家里,一看没人还不又得走了,我得回去等着他,今天晚上就上火车。”
宋书玉看到母亲拉着婆婆的手,说:“老姊妹,咱俩想到一块了,我回宋隅首去等,你在高庄等,这样咱春生回来就不会扑空,书玉,你现在就打电话让秉洁给我俩买今天晚上的火车票。”
李大姐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这时她突然走出来对宋书玉说:“娘,让大姐买三张票,我也回高庄陪着奶奶一起等秉涵。”
高庄。宋隅首。落寞的院落,空寂的等待,树上退了色的红布条。院子里沧桑老迈的婆婆和母亲。想象着这些悲戚的画面,宋书玉疼痛的心又碎成了好几瓣。
婆婆和母亲年纪都大了,她实在是不放心让她们离开她单独回去。她实在是很想劝劝她们不要回去了。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宋书玉知道,无论她怎么劝,都是没有用的。
她只得在心底里祈求:秉涵啊秉涵,你究竟在哪里?你快些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