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的一席话,也触到了张县长的痛处,他说:“我还不也是一样,为老蒋卖了半辈子命,把共产党得罪的透透的,到现在却连个混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你虽说是进去了两回,但出来总算还给你安排了个事做,我在里边落下一身病,现在又天天闷在家里,都快郁闷死了。”
刘主任长叹一声,摸了摸硬茬茬的头发:“嗨,跟着国民政府这么多年,想想都寒心!”
张县长忽然警觉地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看,见没人,忙回头叮嘱刘主任:“小声点,听说现在有专门吃告密这碗饭的。”
这些话在高秉涵听来,都是似懂非懂的。他一直正襟跪坐,彬彬有礼地看着两位长者。
张县长看了一眼高秉涵,笑说:“正事都快忘了,我今天带秉涵来可是有事求你。”
“都是乡亲,尽管说。”刘主任挥一挥手。
“是这样,秉涵是我那口子的学生,小学毕业考上了初中还没来得及进校门就来了台湾,他眼下在火车站做小贩,你说这么小的孩子不上学将来可怎么办?我那口子知道了这情况就缠着让我找你,说是无论如何也要这孩子上学。”
刘主任说:“弟妹的主意是对的,你就放心吧,我会帮这个孩子上学的,实话说吧,就是弟妹不这么说,我也会帮这个忙的,这孩子是宋知府的外孙,我不能不帮这个忙。”
“你也认识秉涵的外公宋绍唐老先生?”张县长问。
刘主任说:“何止是认识?我爹是宋知府的故交,我打记事起就常跟着我爹去宋隅首做客,当初要不是听了宋知府的建议,我那土包子的爹是不会让我上学的。”
张县长难得地大笑起来:“这可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以此来说,我也应该感谢宋知府,要不是他老人家当初的提议,我们俩日后也就不会成为六中的同学了。”
刘主任也大笑:“俗话说得好,山不转水转,想不到到了台湾也转不出咱菏泽的那个圈。”
张县长说:“这孩子已经离开学校三年了,不知道能不能跟上趟。”
刘主任说:“就让秉涵考建国中学的夜间部,这样并不耽误他白天去挣钱,我现在负责夜间部,也好有个照应。”
“夜间部?”
“你可不要小看台湾学校的夜间部,上夜间部取得的学历和日间部取得的学历是一样的,毕业后同样可以考大学找工作。”
“既可以挣钱养活自己又可以上学,这倒是个好主意。”张县长说。
刘主任扭头问高秉涵:“秉涵,你有小学毕业证吗,这里考初中是很严格的,必须要有小学毕业证。”
高秉涵窘迫地说:“我的毕业证在逃难的路上丢了。”
“没有毕业证会比较麻烦,那你有其他的相关证明吗?”刘主任问。
高秉涵猛然想起了自己来台湾时身上仅存的那张“菏泽简易乡村师范证明书”,就把证明书的事告诉给了刘主任。
“有证明书也可以。”刘主任说。
刘主任又说:“不过建国中学可不好考,今年已经来不及了,你回去好好准备功课,争取明年一次考上。”
张县长说:“怎么,还要等到明年?”
刘主任说:“明年能考上就不错了,建国中学的分数比别的学校要高出来一大截。”
张县长说:“要不就今年考别的好考的中学吧,秉涵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高秉涵此时说:“不,我还是等到明年考建国中学。”
听高秉涵这么说,刘主任很高兴,他拍着高秉涵的肩膀:“秉涵有志气。”
张县长又说:“书本到哪里去买?准备功课是要有课本的。”
刘主任说:“书本就不要再买了,就用我儿子的,他已经读高中了,以前的课本都是现成的。”
张县长说:“简直太好了,这样一来秉涵就不用再花钱买课本了。”
临走的时候,刘主任又叮嘱高秉涵,让他休班的时候就去他家里,不会的功课可以请教他正在读高中的儿子刘晋京。
跟着张县长走出建国中学的大门,高秉涵觉得比刚才进来的时候心情舒畅了许多。不光是在台北又多了一个关心他的人,将来还可以来这所台湾最好的中学读书。他简直是太高兴了。
此时,再回头看身后的建国中学,高秉涵心里升腾起一种从没有过的亲切感。
下午,回到火车站,高秉涵又收到了管玉成的来信。不谋而合的是已经换防到台南的管玉成竟然也在准备报考台南一中的夜间部。
把管玉成的来信折起来,高秉涵马上就给他写了封回信。在信里,他把要考建国中学夜间部的打算也告诉给管玉成。
把信装进信封,高秉涵脸上流出了微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由衷地笑过了。他觉得在他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场,一个由菏泽人组成的场,同样是菏泽人的他也被包围在这个场里。
被一种气息感染着,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