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这么大的信封!”高老师下意识咕哝了一声。
“美国来的,找不到主,是封死信!”
大概是“美国”两个字刺激了高老师的某根神经,他伸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也就是粗粗地看了一眼,目光马上就不经意地收了回来。美国那地没熟人,信不是他的,看仔细了也没有用。
走了几步,高秉魁停住了。信封上的那个名字他似乎有些面熟。
脑子里的某根神经又似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高秉魁转身急忙向窗台走过去。
当高秉魁看清楚收信人是“宋书玉”三个字时,忍不住惊讶的叫出了声。
老李头从屋里奔出来:“怎么?高老师你认识这个宋书玉?”
“她是我婶子!在北京住着呢!”高秉魁说。
老李头也似是一下反应过来:“高庄,高孙庄,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我们村以前叫高庄,那年和东边的孙庄合成了一个村,后来就叫高孙庄了。”
“多亏是你看到了,要不还不得误了大事?你婶子是什么人,她怎么会认识美国人?”
高老师也纳闷,又低头去看信。的确是放在外面的时间长了,信封的一头已经开了口。轻轻一抖,里面的信瓤就掉出来。
高老师把信瓤从地上捡起来,展开来匆匆扫视着。当看到落款的时候,高秉魁又惊讶的大叫:“天哪,我哥他还活着?”
“你哥?你哥是谁?”老高头问。
高秉魁来不及回答,出了门就骑上车向二十里地外的高孙庄奔去。
自行车疯狂地在田埂小路上颠簸着,高秉魁的内心一片凌乱。这个在村人眼里早已经死了,让婶娘伤透了心的堂哥竟然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还成家立业生活的很幸福。
婶娘一家人的经历简直是太传奇了。两个堂姐当初也是多少年没有音讯,逢年过节的时候,奶奶和婶娘每回都忘不了给她们烧香送冥钱。解放那年,想不到,两个姐姐都活着回来了,还都成了解放军。记得当时婶娘和奶奶高兴的什么是的。可惜奶奶已经去世了,要是奶奶还活着,知道秉涵哥活着,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子。
奶奶不在了,婶娘跟着两个堂姐一直住在北京。高秉魁恨不能一下子就回到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父亲。父亲知道这个消息后,也一定会高兴的!
多少年来,父亲一直觉得对不起婶娘一家人。婶娘一家人也把父亲当成导致伯父死亡的告密者来仇恨着。当初,伯父死了之后,秉涵哥又因为伯父的死而被婶娘不得不送到南方。父亲和婶娘家的积怨似乎是越积越多,以致于婶娘和两个堂姐离开高庄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些年来,这件事一直是父亲心头上的一块痛。一块无法解释,越解释越解释不清的痛。
高秉魁依稀记得,伯父刚出事的时候,村子里就有一些风言风语,猜测是父亲告的密。母亲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就回家质问父亲。夫妻俩为此差点打了起来。
母亲说:“你卖谁不行,偏偏卖你一个爷爷的哥?你还有一点人性吗?”
父亲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听了这话就抱着头躲到了墙角里。
短短的时间里,伯父死了,老爷爷老奶奶也死了,母亲痛心疾首,每天都带着他和两个弟弟去婶娘那里帮着张罗一些事情。一心痛恨着父亲的婶娘并不领情,每次都用冰冷的脸色把他们呲打出来。
高秉魁记得,母亲每次从婶娘家回来后都要冲父亲发一通火,而父亲每次都会抱着头一副很痛苦的样子躲到墙角里。后来,秉涵哥就被婶娘送走了,再也没了音讯。
知道秉涵哥走了这个消息,母亲又和父亲大闹了一场。母亲一边哭一边用笤帚疙瘩抽打着父亲的后背。父亲照例不吱声。母亲边哭边指责父亲:“你怎么就能这么歹毒?你说在这个庄上,还能有谁家比我们和金锡家更近?你害死了他还不算,如今春生又没了下落,你就不怕老祖宗在地下饶不了你?”
父亲照例不吱声,不过这一次父亲流泪了。
看见了父亲的眼泪,母亲并没有停下手来,她只是愣了一下,之后手里的笤帚疙瘩就有雨点般落到父亲的后背上。她觉得自己的话很到位,戳到了父亲的痛处。她接着骂:“还有脸哭?你不是要革命吗?你不是要大义灭亲吗?你怎么不把我们娘几个也都卖了?把我们几个也都杀了算了!”
父亲突然地就咆哮起来,他迎着雨点般的笤帚疙瘩梗着脖子大声吼叫:“我没有出卖高金锡,没有!”
母亲最后的一笤帚疙瘩打在了父亲的鼻子上,瞬间,血就从父亲的鼻孔里涌出来。
母亲又继续追问:“你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父亲又抱着头蹲下了,他眼前的地上瞬间就洇了一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