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妹妹和妹夫已经先行到达。他们守在母亲的床前,眼睛都哭得红红的。
看到母亲没有去医院,高秉洁有些不高兴。
她掩饰着自己的这种不快,几步走到母亲床前,拉着母亲的手一声声地呼喊着。
母亲没有反应。高秉洁的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
一边的弟媳妇说:“娘一会清醒一会迷糊,大姐你先坐下歇一下。”
高秉洁没有坐,她把弟弟拉到门外,问他为什么不把母亲送到医院里去。一肚子委屈的高秉涛正要辩解,高秉浩和丈夫刘泳川红着眼圈走过来。
高秉浩说:“不怪秉涛,是娘自己要回来的,她说在家里的**躺着才能够看到高庄的事儿,娘说要回去找爹和秉涵。”
“娘是老糊涂了,你们也跟着糊涂吗?”高秉洁说。
高秉涛哭着说:“医生说了,娘是癌症晚期消耗性疾病,没救了,我想让娘走得心安一点,所以就尽量满足她的要求。”
三姐弟正争执着,弟媳妇梁桂兰跑了出来。
“娘醒了,娘说她看见大哥了。”
几个人转过身就往屋里跑,正在这时,身后的姨妈宋介突然轻喝一声:“都回来。”
姨妈说:“你们的娘想秉涵想了一辈子,到现在还觉得秉涵活在世上,到了这个时候,你们就成全她的这个想法吧。”
几个人都愣了,不明白姨妈的意思。
宋介看了一眼高秉涛,接着说:“秉涛,你冒充秉涵,让你娘走得安稳些,这口气她已经挺了好几天了,实在是太累了,别让她再这么辛苦的挺着了。”
姨妈正说着,高秉洁就听屋子里传来了母亲含混的声音。
“春生,春生……”
几个人向屋子里涌去。
“春生,春生……”母亲又在隐约的呼唤。
高秉涛奔到母亲床前跪下,哽咽地说:“娘,我回来了,我是春生啊。”
说着,高秉涛就用手握住了母亲正四处乱抓的手。
神智恍惚的宋书玉一下就安静了,她用已经失明了的眼睛看着眼前的高秉涛,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说:“春生,你可回来了,这下我就放心了,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边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不知道娘有多操心,娘一想到你就心如刀绞,这回好了,娘总算是看到你了……”
过了许久,宋书玉就用手去摸高秉涛的手。找到高秉涛右手的食指后,她就用两个手指细细的摸。
“春生,瞧你手上的这块小疤还在上面呢,你知道这个小疤是怎么留下的吗?”
几个人都泪流满面。高秉涛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个典故母亲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所有亲人都耳熟能详。
高秉涛哽咽着说:“娘,那是让鏊子烫的。”
宋书玉泛着白霜的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又断断续续地说:“对了,就是让鏊子给烫的,那是你三岁多的时候,有一回你奶奶在摊煎饼,一滴面糊滴到了鏊子上,你就忙着去往下揭,一伸手就把手指肚沾到了滚热的鏊子上。”
**的宋书玉又没了声息。
又过了许久,宋书玉说:“谁家在摊煎饼,麦子、高粱杂货面的,真——香——啊……”
几个人都在压抑着心头的悲伤,但哭泣声还是不时的爆发出来。
宋书玉把头歪倒了一边,又用微弱的声音说:“我看到你爹了,他一个人正坐在树下看书呢——他好孤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