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干部横眉冷目地瞥眼看她,一脸不忿:“算怎么回事?你不会以为我们看中的是你的能力吧?你一个新生有什么能力?你不会以为外联部谁都能进吧?也就是你漂亮,刚刚够格!”
“……哎哟,那我好荣幸啊,学姐你也真幸运,有一双明亮的好眼睛呢。”纪云实阴阳怪气。
小干部咬起牙,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清晰起来,眼角也在抽搐。
纪云实一脸理解地点点头,十分欠扁地安慰她道:“学姐,说真的,我这人自由懒散惯了,干不了上台面的活儿。你能干,你加油哦!”说完还欠嗖嗖地给小干部比了个心。
这事儿算是结下梁子了,那帮人知道纪云实不好惹,也很少再来触她的霉头,但其他人可没那么幸运。
其实学生会成员大部分都是做杂事的小碎催,一天天老实干活儿,对个别几个发瘟的小干部也是敢怒不敢言,于是有些神人就变本加厉,把整个系的学生都当自己员工,有活儿干就随口叫,总有同学被随机点名叫到系办公室去做点这样那样的杂事,整理资料啦、做表格啦……不胜其烦。
直到有一次黎筱栖被点到,叫她去整理一场讲座的文稿,但她那天要去做家教,她在群里说跟家教时间冲突不能去,结果被两个学生会的训一顿,大意就是说她没有集体观念,都成年人了连个人情世故也不懂,让你做事是给你机会跟老师打好关系……云云。
二十出头的学生竟然能把官僚主义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纪云实也是开眼了,这还只是个系学生会呢,就那几个家伙要是进校学生会那还不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她一看那些聊天就要炸,想上去理论却被黎筱栖拉住,黎筱栖窝囊惯了,不想惹事。
“这算什么惹事?这不他们欺负人吗?”
“反正我能忍。”
“你凭什么忍啊,你是忍者神龟吗?”
“你有钱有势,他们能看出来你不好惹。我天生就长着一张窝囊脸,我愿意忍,纪云实你少管我行不行,我不是一条需要仗人势的狗!”
……话说到这份儿上,纪云实只能拉倒,但她还就跟学生会杠上了。
在我面前搞官僚这一套,你看我吃不吃!于是但凡不是辅导员明确要求全员参加的集体活动,她一概不去!
施宁看不下去连番劝她:“桃子你这样不行的,你不要综测分吗?”
“谁说我不要?”纪云实点开学校官网,让她们看学校里的活动公告,“你们看,学校里不是有这么多活动吗?而且参加学校级别的活动综测分更高呀。”
施宁她们凑上去一看,校园文化艺术节、科创先锋大赛、环保公益、传统文化研习、摄影大赛、社会实践、校园辩论赛、国际文化交流会、学科沙龙……
纪云实接着道:“还有社会上的各种比赛活动,只要是正规机构举办的,拿到学校里来哪个不能加综测分?不然还有教育部都认可的各类大学生竞赛,几十项呢,系里那点玩意儿算什么?”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你说的这些比赛那也不是人人都能参加的呀,我们真的只能指望系里那些活动。
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出生就在罗马的人,果然无法真正地共情贫民。
黎筱栖也看过那些活动名目,挑来拣去的无处下手,因为她什么都不擅长。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参加系里那些活动,每次都焦虑得浑身冒汗,衣服后襟都被濡湿得粘在后背上,好在她总是穿深色,别人应该都看不出来。
也许是她多虑,像她这样不起眼的女生,可能根本就没人看她。
可她还是深深地恐惧每一次需要集体互动的场合,因为要全程忍受各种各样的不适,她会头晕恶心、会面部燥红、会呼吸困难,甚至会心跳加速、手脚发颤,她总是想往角落里躲,想挡住自己寒酸的衣着和破旧的鞋子,但她知道不可以那样,她需要综测分。
在一次读书会活动中,她被随机分配到朗读一首拜伦的情诗的任务,她顶着一圈目光念完后感觉自己面部发烫,于是她回避着众人的视线坐回椅子上,结果一个学姐指着她大声地笑起来,还挤眉弄眼地起哄道:“黎同学脸红了耶,这里面是不是有你暗恋的学长?”
同学们哄然大笑,一群脑袋像被拎起来的大鹅一样努力伸长着脖子去看她,并饶有兴趣地打量在场的男同学逐一猜测。
黎筱栖几乎要窒息,完全不知道后半程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只知道回到宿舍的时候,哭得眼睛发痛。
太难了,她只是想上个大学而已,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要是能像纪云实那样外向就好了,她要昂首挺胸地登台,叉起腰,用傲慢不屑的眼光看着她们,然后大声地训斥他们:“收起你们无聊的消遣,在座的各位不论男女,我哪个都看不上!”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是一种病,叫社交恐惧症,她将一切都归因于贫穷带来的自卑,归因于她家七个姐姐一个弟弟的奇葩组合,归因于自己不敢当个为自己而活的人。
她坚信,假使有一天她有钱了,哪怕只是参加工作能拿到稳定的收入让自己穿得像个人样,她就不会害怕与人交流,她会变成一个正常人,她能肆意地做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