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越待越冷,黎筱栖又忍不住去看那个瘀青的手背。
手背的主人似有察觉,立刻放长袖子把手藏进衣袖,文静的小女孩对着她腼腆一笑,把一杯热茶轻轻地放到茶几上:“黎老师,家里很冷,你喝点热茶。”
“不是有空调吗,你妈妈说你还在输液呢,万一冻着了病情加重怎么办?”黎筱栖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空调机,确定空调插着线。
小女孩见黎筱栖面色惨白,恍然大悟地站起身,去电视柜里拿遥控器出来打开空调:“对不起,黎老师,是我疏忽了。”
这傻孩子以为是她怕冷呢,黎筱栖发愁地捏捏太阳穴,叫小女孩过来坐着:“杨婼菡,你别这么紧张,你们平时不是也不怕我吗,过来好好跟我聊聊吧。”
杨婼菡犹豫一下,面上显露出几分害怕的神色,但还是很乖巧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
黎筱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小女孩文静乖巧,在班上人缘不错,成绩中游偏上,从穿戴和日常行为举止上看起来是个家境不错的小孩儿,结果就是这个乖得像小绵羊一样的孩子,狂热地在网上找画师给自己的oc约稿,偷偷用母亲的银行卡支付订单费用后再删除短信,短短一年里用掉将近两万块钱!
也就是说这孩子在小学六年级下半学期就迷上了约稿,但是她的父母、老师没有一个人察觉,包括此刻坐在这里的黎筱栖都觉得自己有失察之职。
关键是黎筱栖对这孩子的家境判断是错误的,别看这孩子穿得好,但她母亲是饭店服务员,休班的时候还会去摆摊,父亲是建筑工人,两口子都是出苦力的!
杨婼菡偷花母亲钱约稿的事情是在腊月二十六那天暴露的,绝望的母亲当时觉得天都塌了,不敢相信那些花花绿绿的电子画居然那么贵,关键是自己乖巧的女儿突然变得很陌生,她不懂这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花钱去买那些不能吃不能喝连摸都摸不着的东西!
就单纯买来放在平板里自己看?
这难道不是什么针对未成年人的新型骗局吗?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新闻上看过类似的未成年人大额消费讨要退款的案例,于是不顾脸面地登上孩子的账号找那些画师退款,无一例外被拒绝。
有些画师阴阳怪气说她是孩子冒充的,有些画师直接口出恶言,骂得不堪入目,还教训她养不起孩子就别生,花不起钱就把孩子拴好,不要一出问题就总是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但更多画师则是在耐心地跟她讲道理,说这是走平台的合法交易,画师画画是很辛苦的工作,每一笔线条都是用手画出来的,再者说成品是按照孩子的oc来创作,不可能回收转卖给别人,然后又说这一行普遍都有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腱鞘炎等职业病……
关键是有些画师还提供了询问买家是否是未成年人的聊天记录,杨婼菡甚至提供了一张遮挡住部分身份证号码的“成年证明”,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
母亲连着两天都在苦苦哀求那些画师退款,最终只有两个尚未出稿的画师退了几百块钱回来,她崩溃不已,系希望于报警能解决问题,结果显而易见,并不是谁哭谁有理的。
她想着算了,就当花钱买教训,于是她选择咬着牙原谅孩子。
可是今天孩子哭着跟她大吵大闹,说自己被挂了,哪怕自己以后有钱了也没有画师会接她的约稿,她唯一的爱好都被母亲毁掉了,她哭着说恨妈妈,恨自己生在这个家,不想当她的女儿。
今日除夕,母亲工作的饭店桌台都已订满,她必须去上班,但杨婼菡哭闹得厉害,让一向都溺爱孩子的她心生绝望,孩子偷偷花掉近两万块钱的时候她没有打骂孩子,可在她决定原谅孩子之后,孩子还这样不依不饶的,她忽然间很失望。
自己这样没日没夜地赚钱去养育一个孩子,意义在哪里呢?
她也没有想过将来让孩子报答自己,毕竟她已领略够这世道的苦,知道女孩子活着不容易,于是拼命想让孩子的成长期过得好一点,也攒下点存款为她以后垫个底儿,她身为母亲的职责难道还没做到位吗?
她这样拼尽全力却换来孩子恨她、不想当她女儿的结果,那她这样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可是孩子哭得很伤心,她又忍不住心软,觉得自己真该死,是她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啊,没有让孩子过得像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那就是她身为母亲的原罪。
是“原罪”吧,这个词?她读高中的时候也是看过很多小说的,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么个用法。
也许那些画师说得对,穷就不要生孩子,可她已经是个母亲,她要对孩子负责,为自己的选择兜底。
她必须去上班,她要给孩子攒钱,这几天不但有三倍工资,还会有客人封小费红包。
她必须得走了,于是她拨通孩子班主任的电话,希望老师能劝劝孩子。孩子上七年级后,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讲一些班主任的趣事,说那个从南方来的黎老师很温柔,对大家都很好,大家都没大没小地叫她雪梨,她很喜欢。
老天对她们母女果然还存有一点善心,黎老师竟然没有回南方老家。她骑着电动车跟黎老师说了一路事情的原委,最后请求黎老师上门做个家访劝劝孩子,如果不能家访的话,至少通个电话也行,总之不能看着孩子自甘堕落吧。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叫道德绑架,可是她没有办法。
于是在除夕夜的七点钟,黎筱栖坐在杨婼菡家的客厅里,试图引导一个马上就要步入青春期的小女孩儿回归良性的成长道路。
杨婼菡怯怯地看她:“黎老师,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害怕妈妈不要我了,我也决定了,等她下班后跟她道歉,你说,妈妈会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