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过13岁生日呢,是不是?你不是跟老师说了吗,以后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让妈妈过好日子吗?”
杨婼菡用力地吸着鼻子,一边像个警惕的小动物盯着人,一边抬起袖子用力地擦掉眼泪:“黎老师,我就是为了我妈妈才走到这里,我知道妈妈原谅我了,我不是为那要不回来的两万块钱想死的。”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啊,孩子。
黎筱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孩子拒绝交流的姿态让人很慌张,但她必须得一直说着话,万一有哪一句说到那孩子心坎上呢?
周边不断有烟花腾空照亮昏暗的夜色,将楼顶上各色人等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只有夹杂着雪丝的冷风不为所动,一视同仁地把所有人都吹得脸色惨白,像一群神色各异的活鬼。
她又悄悄地往前挪动一点点,大声叫着,任凭冷风一股股地灌进肚子里,把心涮得冰凉:“杨婼菡,你能不能过来,到老师这里来,老师很害怕的,如果你不好了,让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呀。
“你听老师说,这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你看你现在多好,妈妈在你身边,给你吃得好、穿得好、穿得漂亮,还天天关心你的学习,你已经比很多人都过得好了。
“老师小的时候家里一堆孩子没人管,我被寄养在亲戚家,连吃饭都不敢伸筷子,每天都要饿着肚子看大人的脸色。我爸爸妈妈都不管我的,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孩子。
“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换洗不过来的时候就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上学,因为身上有味道被同学排挤。我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跟着姐姐四处打工,受尽冷眼。我也曾经像你这样绝望过,觉得自己活得好辛苦,但是我坚持下来了。
“杨婼菡,你听老师说,天塌不下来。现在坚持坚持,等长大后一切都会变好的,人生这么长,这一段难熬的日子你只当是下了一场雨,雨总会停的,是不是?
“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下雨吗?”
黎筱栖几乎是在哭了,她心里装着满满的恐惧,如果今天不能救下来这个学生,她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个孩子有疼爱她的妈妈,是个被母亲托在掌心里的宝珠,她的人生应该是幸福而平稳的,而不是戛然终止在一个风雪呼啸的除夕夜。
楼顶明明没有多大地方,但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说话,蹲守的消防员也在大声劝导。楼下乌泱泱的人声和鸣笛声也闹哄哄的,各种噪音把一个惊险的事故吵得像热锅上的蹦豆子,不知道哪一秒就会有一颗豆子跳出锅沿外,就像那个飘摇而煎熬的小女孩儿。
纪云实一动不动地盯着嘶哑着喉咙在劝话的黎筱栖,突然间不明白自己上来有什么意义,她不认识那个小女孩儿,也不擅长劝导孩子,这个当口更不能把黎筱栖带走。
秦猛眼神沉沉地盯着那小女孩儿,又一脸担忧地看向纪云实:“桃子,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你那位老师朋友看来也不好撤走,你就别守在这儿了吧?”说罢又补一句,“你把羽绒服拉上,这不冻坏了吗?”
纪云实一动不动,秦猛无奈只能干着急,他也不能上手给小姑娘拉拉链啊。
要是桃子冻晕了,哪怕还没晕但情况明显很不好的话,他肯定就直接上手了,可这姑娘还在清醒状态呢,他动手的话那多冒昧。
纪云实想离开的,但鞋子似乎被冻到地上,让她无论如何都迈不出转头那一步。
万一那小女孩儿没救下来,就在黎筱栖眼前坠楼而死……她不敢再想。
局面僵持不下之时,女孩儿妈妈终于赶来,爬上梯子后当即瘫倒在地上,几乎是跪着爬向对面,嚎啕大哭着叫起来:“婼婼,妈妈来了,你快过来,你不要吓妈妈。”
黎筱栖一口气还没喘匀,另一口气又紧紧地提起来,仿佛被一枚鱼钩钓住嗓子无法呼吸,杨婼菡说的是她跟妈妈说几句话再去死!
“妈妈,你别过来。”杨婼菡哭着叫起来,身子又往外偏一点,吓得在场所有人险些灵魂出窍,激动地大叫起来,“孩子你别动,你别动,我们都不过去。”
杨婼菡妈妈停在半路,哭得几乎神志不清,口齿不清地喊道:“婼婼,你以后想约画师就约,妈妈给你钱,妈妈只要你开心长大啊,宝宝,妈妈错了,你原谅妈妈吧。
“妈妈再也不管你的爱好了,好不好?你不是说你被那些画师挂了吗?妈妈去找她们道歉,不是有两张画退了吗,我把钱补上让她们给你出图。
“乖乖,只要你好好的,妈妈做什么都行啊,婼婼。
“宝宝你不知道妈妈多爱你,你出生后妈妈翻着字典给你起名字,你在妈妈心里还是一朵没有开的花呢,日子这么长,你怎么能撇下妈妈啊。”
黎筱栖看着这个被母职绑架而甘之如饴的女人,心头密密匝匝地好似扎满图钉,痛得她抽不过气,怎么她的妈妈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她,哪怕只有几个片刻也好。
没有,在她的记忆里她一刻都没有感到过被爱,她生来就被安上一个“姐姐”的枷锁,这两个字剥夺了她身为孩子的一切自由和幸福。
面前的女人还在忏悔自己哪里哪里对女儿不好,拼命地保证以后会让女儿过上公主一样的好生活,杨婼菡突然更加崩溃地哭喊起来:“不是画师的事情,不是钱的事情,妈妈你没有错,但是妈妈你太累了,我想让你自由。”
想让妈妈自由?
黎筱栖茫然地想着杨婼菡的话,一个小孩,如何能让一个大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