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着说:“你恐高,大概这辈子都理解不了高空运动的乐趣。我特别喜欢高空,不只是因为刺激,是因为身处高空俯瞰大地的时候,会本能地生出一种世间万物皆浮游的感觉。
“如果咱们国家有一天开通商业宇航项目,那么我肯定要上太空看一看地球,看一看最明亮的星海。
“天那么宽,一眼望不到头,那么人类在注视深邃的宇宙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我经常用跳伞的体验去幻想那种场景,但二者又截然不同。跳伞,从数千米高空扑向大地,就像一场赴死的单向旅程,有很多人都很迷恋这种快感。
“有人甚至因此改变生活方式,除了追求极限运动的极致快感之外,日常浪荡度日,醉生梦死,反正人生短暂,到最后都是一场空。
“我也很沉迷那样的快乐,但我更喜欢开伞之后又活过来的感觉,可以尽情欣赏所有美景。那时候我总是在想,为了这么美丽的世界,一定要认真、努力、不计一切代价地活着。”
她在心里把一句话说给自己听——我从高空坠落,从不胜寒处扑向千里大地,我要站在人群中,让自己成为汪洋大海的一簇浪花。
“我觉得你很激进。”黎筱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你要推动人类机械飞升,哪怕是做一颗螺丝钉。可是,这条路不会把人类引向歧途吗?”
纪云实没有回答,她激进?
她激进吗?
在大众眼中,目前关于脑机接口产业的官方政策还没有落地①,各个实验室正在进行的项目在普通大众眼中,跟前些年那些打着新能源幌子骗国家补贴的乱七八糟的企业没什么区别。
但是纪云实坚信这个产业不会永远打游击,从目前已诞生的成果来看,这个产业很快就会成为正规军,医疗领域中的应用甚至会引起一场大变革。
当然有很多人对此持怀疑甚至是抵抗态度,伴随着研究广度和深度持续拓展而来的必然是无休止的伦理争议。
当芯片成为大脑的一部分,当人机交互促使人类和智能体的边界愈来愈模糊的时候,人还是纯粹的人吗?
相关应用会永久保持正义吗?
应用深度商业化后还能维持社会公平吗?
今日我们的努力,在未来某一天会不会变成背叛人类的利剑?
“我无法回答你。”纪云实偏过头去,平静地看着黎筱栖,“技术层面的突破是无法推测的。我们如今的努力大概是从0走到0。5,人类大脑太高级,也许我们在0。5上卡住不动,多少年都突破不了1。
“热潮期过后,会有很多企业因为冲不出瓶颈而半道撤退,失败是科研的常态,量变的积累过程中必然要面对很多挫折。但也有可能幸运地摸到关窍,迅速从0。5飙到50,甚至实现指数级爆发。毕竟互联网从0发展到今日,也不过是短短的几十年。
“但我会一直去做。”
纪云实不再看黎筱栖,仰起身子靠在沙发背上,似乎从虚空中看到未来:“如果有一天,这条道路真的将人类引向歧途,人类宣告我有罪,那么我就接受审判。但是,历史会留下我这颗小螺丝钉的名字。”
身侧沙发突然微微下陷,黎筱栖猛地转过来扑到她身上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头脸都窝在她颈窝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纪云实,别推开我,我只是想抱抱你,你一个人走得太辛苦。”
纪云实捏在黎筱栖肩膀上的手倏地松了劲儿,虚虚地放在沙发上没有再碰到她。
“我要煞风景了,做这个实验室确实花钱花得我肉疼,但我有团队,并不是一个人在走。所以,你的拥抱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
这话太伤人。
“……纪云实,你还是那样。打定主意不喜欢我之后,心又冷又硬。我总是想起毕业离校那天,你抓着我的手把你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个干净,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都很疑惑,你究竟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那天是离校期限的最后一日,杨羽绯、施宁和黎筱栖来纪云实的公寓跟她道别,云中境和纪孟为了让她们小姐妹放心说话,特意上老同学家去蹭饭。
黎筱栖头晚的酒劲好像还没退干净,当着施宁和杨羽绯的面问纪云实:“你能不能等我?再等一次长发及腰的时候,我去找你,好不好?”
说着她好像犹嫌不够,立刻又急促地改口:“纪云实我们能不能撤回分手?要么,要么,我现在跟你去北方也可以,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施宁和杨羽绯埋头吃饭,好像今日订的外卖是什么珍馐美馔。
纪云实一脸狐疑地看着她,昨夜不是定好了武汉之约吗?怎么今天又这样说?
一向能言善辩的她第一次卡了壳:“黎筱栖,你还没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