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的指尖在笔记本边缘反复,纸面被蹭出细微的毛边。这一整天,他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上课时长时间盯着黑板某处发呆,手里的笔无意识地画着兰草叶瓣。
课间反复摸口袋里的银质兰草吊坠,冰凉的金属都被捂得发烫;就连午餐时周彦跟他说“二食堂糖醋排骨卖完了”,他都没听见,首到周彦拍了他三下,才茫然地回了句“哦”。
卡片上的兰草印记、阮芷的字迹、手帕上的苏绣……这三者像缠绕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思绪。他必须确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亲口问清楚。
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本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阮芷也合上了《宋代民俗研究》,将笔记本、钢笔整齐地放进帆布包,背上书包准备去图书馆——她下午要整理上周借的古籍影印件。
顾琛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期待与紧张,手指攥了攥书包带,终于开口叫住她:“阮芷。”
声音不算大,却在嘈杂的教室里清晰地传到阮芷耳中。她的脚步顿住,有些意外地转过身——顾琛很少主动叫她的名字,尤其是在非小组合作、非课堂互动的场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他站在课桌旁,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阮芷却莫名觉得,他似乎比平时更紧绷些。
“有事吗?顾同学。”阮芷停下动作,语气平和,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疑惑。
顾琛的目光扫过她帆布包上露出的绣绷边角(浅青色的丝线隐约可见),又迅速移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淡:“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上午看到你放在我桌上的卡片,上面那个兰草图案,画得很精细。”他顿了顿,刻意放慢语速,“之前在国学社,也看到你书法很好,听周彦说,你还会苏绣?”
他的心跳在说“苏绣”两个字时,悄悄快了半拍。他盯着阮芷的眼睛,试图从她的反应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比如提到苏绣时的自然,或者提到兰草时的笑意。
阮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注意到卡片上那个几乎微不可查的图案。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那里确实放着未完成的兰草绣品。她随即浅笑了一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只是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学过一点,算不上精通,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刻意避开了“外婆”“江南”这些关键词,只笼统地说“家里长辈”——她不想暴露太多关于家庭的信息,更不想让人联想到“江南顾家绣”的背景。当初化名入学,就是为了摆脱家族光环,安安静静地学自己喜欢的历史。
可这句“学过一点”,在顾琛听来,却像一道惊雷。她承认了!她真的会苏绣!而且能画出那样的兰草图案,绝不是“一点”那么简单!
顾琛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状似随意地追问:“能有这样的功底,肯定是下过苦功的。你家里长辈是江南一带的人吗?我听说江南那边的女孩子,很多从小就接触苏绣、书法这些传统技艺。”
这句话几乎是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阮芷的脸上,连她眼睫的轻微颤动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在期待,期待她点头,期待她说“是,我外婆家在江南”,期待所有的线索都能在此刻串联起来,证明她就是那个女孩。
阮芷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江南”这两个字,像触发了某个开关——她瞬间意识到,顾琛的询问或许不是随口闲聊。他为什么会特意问江南?难道他知道什么?还是单纯好奇?
她定了定神,脸上依旧保持着平和的表情,语气自然地否认:“不是。我家不在江南。只是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一段时间,她老人家喜欢这些,我跟着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而己。”
这句话半真半假——外婆家确实在江南苏州,她的苏绣和书法也都是外婆教的,但她现在对外登记的籍贯是母亲的老家,与江南无关。她必须守住这个秘密,不能因为一次偶然的试探就暴露身份。
“不在江南?”顾琛重复了一遍这西个字,声音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