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阳光带着薄暖,斜斜地透过资料室的玻璃窗,落在阮芷手边的织绣图谱上,将书页上的兰草纹样染成淡金色。她刚整理完一批民国荷包的信息,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素雅的青釉纹双层饭盒上——这是外婆以前送她的生日礼物,瓷面印着细巧的缠枝莲纹,边角还留着手工捏制的细微痕迹,是老窑口的手作。
前一晚她熬到十点,特意为今天的便当做了准备。清炒虾仁用的是凌晨刚买的活虾,去线时特意保留了虾尾的完整性,炒的时候加了少许料酒和姜丝去腥;西兰花切小后先用盐水泡了十分钟,焯水时掐着秒表,确保脆嫩不软烂;玉子烧则是按外婆的方子,三个土鸡蛋加一勺蜂蜜、半勺生抽,用小火慢煎,翻了三次才做出均匀的金黄层次。此刻打开饭盒,热气裹着蛋香、虾鲜和蔬菜的清甜味漫出来,与资料室里的樟木香气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烟火暖意。
顾琛端着食堂的餐盘回来时,脚步在门口顿了半秒。他今天打的是糖醋里脊、蒜蓉青菜和糙米饭,里脊的酱汁泛着油亮的橙红色,青菜上还沾着几粒未化开的蒜蓉——是食堂惯有的粗犷味道。他走到斜对面的座位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阮芷的饭盒,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瓷盒里的米饭颗颗分明,撒着的黑芝麻像碎星子,清炒虾仁白中透粉,西兰花碧翠,玉子烧则是匀净的金黄,连摆碟都透着细心:虾仁绕着玉子烧摆了半圈,西兰花和木耳点缀在旁,像件小巧的艺术品。这与他从小习惯的“精致”截然不同——家里的厨师做的菜讲究摆盘华丽,却少了点烟火气;食堂的菜更是只求饱腹,哪有这般处处透着心意的细致。
“你自己做的?”他放下筷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目光还停留在那盒便当上,连指尖都下意识地放松了几分。
阮芷正用竹筷夹起一颗虾仁,闻言点头:“嗯,食堂的菜有点油,我胃不太好,我就尝试自己做着吃。”她说话时,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手里的竹筷是原木色的,刻着细小的竹节纹,与她身上的米白色毛衣衬得格外温和。
顾琛“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里脊。酱汁有点甜腻,肉炸得偏硬,嚼在嘴里少了鲜劲。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眼阮芷的便当——她正小口吃着玉子烧,嘴角沾了点蛋液的油光,很快用纸巾轻轻擦去,动作自然得像春日拂过湖面的风。
空气里的蛋香似乎更浓了些。顾琛放下筷子,指尖在餐盘边缘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阮芷饭盒里还剩大半的玉子烧上,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能尝一口,应该会比这糖醋里脊好吃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嘲地压了下去——他何时变得这般馋嘴,连别人的便当都要惦记?可下一秒,他就看到阮芷放下筷子,拿起饭盒里附带的白瓷小勺,舀了半勺玉子烧,轻轻递到他的餐盘边缘。
瓷勺里的玉子烧带着余温,边缘泛着浅黄,能看到细密的气孔,是小火慢煎才有的质感。阮芷的手腕微微悬着,指尖捏着勺柄的位置很靠下,似乎怕递得太近唐突了他,声音轻得像羽毛:“顾同学,要不要尝尝这个?我做的时候没放太多糖,可能比食堂的清淡些,你要是不喜欢甜口就算了。”
她的睫毛垂着,能看到眼尾的小弧度,耳朵尖泛着淡粉——显然,这个主动分享的举动,让她有些紧张。顾琛愣住了,他看着那勺玉子烧,又抬头看向阮芷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讨好,只有纯粹的善意,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从心底涌上来,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未有人这样主动分享过亲手做的食物——家里的厨师是职责,朋友间的聚餐是应酬,唯有此刻,这半勺玉子烧带着烟火气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谢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用筷子轻轻夹起那块玉子烧,送进嘴里时,刻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蛋香在舌尖炸开,带着淡淡的蜂蜜甜,口感嫩滑得像云朵,没有一点蛋腥味。火候掌握得刚好,外层微韧,内里绵软,每一口都透着细心。顾琛想起小时候,家里的保姆也做过玉子烧,却总因为怕他嫌淡加太多糖,甜得发腻;后来他住校,食堂的玉子烧更是像橡胶一样难嚼。唯有这一块,甜淡刚好,嫩得能尝出鸡蛋本身的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