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龙神之眼
“陵姐姐,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你是自己从龙漩涡里游上来的呀?”七妹开口道。
曾陵想了想,讷讷地摇摇头。
七妹耐心解释道:“当时我和五哥他们在江滩上收网,五哥首先发现你,你是自己从水里爬上岸来的,虽然筋疲力尽的样子,但我过去拉你时,你意志不清却还拽着我反复说‘你是禹门坊曾家的曾陵’,还有‘你的眼睛可以给我’什么的,当时我看到你的左眼,就吓了一跳,”说到这停了停,她才虚指着自己的左眼画了个圈道,“你的眼睛里有一道银白色光在转,五哥当时也看到你的眼睛,他也忽然头里一阵特别疼,要不是懵崽在旁边扶住他,差点没站稳就晕倒……五哥的身体比一般人都要强壮,我们从来没见过五哥那样子,都觉得很奇怪,你俩好像心有灵犀似的,商量一下就把你带回来了。”
曾陵依稀只记得自己在水里挣扎的情景,关于眼睛,似乎确有过个声音问她要过眼睛什么的,但具体怎么回事根本不记得了。
“说起来,我老太婆是承过禹门坊曾家很大恩情的。”谭阿婆打断两人的话,她那分别斜视的目光也难得柔和下来,神情陷入往事。
谭阿婆说起的恩情往事,原来就是她出生时得到驿站一位官宦帮助的故旧,让曾陵震惊的是,谭阿婆口中的官宦大人竟然就是她的曾祖父。
曾陵的曾祖父曾凡功,原籍江西吉水县人,因考中省里秋闱的孝廉,有举人功名在身后,没几年朝廷便调其为高要县丞,曾凡功家族人丁薄弱,父亲早逝,母亲又生病,他作为家中单传的独子,实在不放心母亲自去赴任,就索性变卖了家产,携母亲和家仆数人一道搬迁来到粤西,也是巧在途经龙涡塘驿站那晚,山民雷羁山家的儿媳难产,雷羁山的儿子半夜跑到驿站求助,曾凡功家中恰好有一仆妇懂接生、会治妇人病,曾凡功便让她去雷羁山家帮忙,及时救下了母女两条命。
雷羁山与长子在第二天提着一些野味干果的山货专程来登门道谢,因曾凡功是官家贵人,雷家便恳请他给刚出世的女婴起个名,是讨个贵人吉祥的寓意,曾凡功也不推辞,当即大笔一挥写下“雷玉谭”三字——
说到这,谭阿婆示意七妹,七妹上楼去拿下一个匣子,打开当中端正地存放一封发黄宣纸。谭阿婆小心翼翼展开纸面,有苍劲有力的“雷玉谭”隶书三字,谭阿婆叹息一声:“早年我阿爹在世,在我十岁大时,有一年春节,拉一船山货还专程带着我到禹门坊,去你们曾家拜访,那时候你爷爷还抱在手里,想不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禹门坊的家中存有曾祖父留下的笔迹,曾陵自然是认得的,这“雷玉谭”几个字是曾祖手书无疑,心中疑惑当下消解了一些,但又想起眼睛的事,不自觉就伸手捂住左眼道:“我的左眼……前阵子被梁上灰迷了眼睛,就落下红眼的病,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谭阿婆又示意七妹,七妹起身去拿来一块巴掌大的旧铜镜,递到曾陵手里:“陵姐姐,你自己看看。”
曾陵半信半疑地对着火光自照,一眼却差点认不出镜中自己的脸,虽说之前擦洗过,但黄瘦的脸颊显得十分憔悴,倒是显得她眼睛更大了,可是左眼中那白的是什么?曾陵终于明白七妹说的银白色光有多突兀,在原本乌黑的瞳仁中,现在有一抹明显的白翳,随着她左右侧目,那白就如一道寒星似的在瞳孔中自然转动,她赶紧用力眨一眨眼再细看,不是错觉,右眼睛的瞳仁颜色跟过去一样没变,唯独左眼瞳仁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抹银玻璃光。
“这是?”曾陵撑开左眼皮:“前几天在家还不是这样的,就是眼睛里有根头发丝儿那样的线头,郎中看过但挑不出来……”解释到一半,她就住了话头,望向七妹再望谭阿婆,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没什么用,而她不明白的事还太多,人就失语地怔愣在那,最后捂住自己左眼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
“丫头,”谭阿婆的拐杖轻轻敲敲地面,“我活了这么多年,除了龙五那孩子在毛娃娃那么大时,躺在盆里飘过龙漩涡上岸外,你是第二个能从那恶蛟渊里爬出来的人,不愧是禹门坊曾家的姑娘啊。”
“这跟禹门坊曾家有什么关系?”曾陵困惑道。
谭阿婆忽然露出讳莫如深的一丝笑:“你家,从你太爷爷开始,是不是定下过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生了女儿,出嫁前必定要做男孩儿打扮?”
“是……婆婆您怎么知道?”
“你可知道缘故?”
“不知,我问过爹,但爹不肯说……我找我娘打听,她也不太清楚,只听我爹说是我太爷爷那时候跟人立的一个契,但具体的我爹也没告诉我娘。”曾陵据实以对。
说到这的时候,吊脚楼外夜色中突然一阵“哗哗”山风排送,谭阿婆的一对斜眼忽然警惕锐利起来,七妹连忙扶着她走到晾台边,谭阿婆对一幕黢黑的树影眺望一会,拐杖点了点地面,喊了一声:“龙五?”
她的话音刚落,外间远近几棵大树的树冠异样地摇晃几下,然后龙五的身姿影影绰绰地出现在最近一棵树干中,随即一跃而出攀上晾台的竹栏翻身进来。
龙五还是那一副淡淡的模样,谭阿婆问:“什么时辰了?”
“大约寅时二刻。”七妹的脸色惊疑不定:“您是担心?”
谭阿婆又倾听了一下外面的风声,叹息一句:“我这眼皮子直跳,怕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罢了,小五,你也进屋来,大家……都先休息吧,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说。”
老人的预感没有错,一个时辰之后,天边刚放亮,就有人火急火燎地在山路间飞跑来报信,说西村昨天半夜死了人,是老舅爷那个瘸了腿的儿子雷丰一,他惯例天没亮就起来去捡粪,天亮时发现雷丰一就死在他家不远的田埂上,看样子是被拖行了一段路,死状极惨,像是被野兽的爪子当面狠命挠过一把,从脸到喉咙再下到肚子都一气儿劏开,脸都烂了,肠子也滑得满地都是。
“到底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子,再大的仇,总不至于杀人害命啊!”谭阿婆痛心疾首地叹着气,让曾陵留在吊脚楼,自己带着七妹又去了西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