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御龙术与越人歌
曾陵一屁股跌坐在旁边地上,她实在是走不动了。要说这几个月来,她走山路的能力已比先前大大提高不少,但今儿大半天的时间里,她跟着女子和小龙几乎没有停歇地跋山涉水,身上衣服还有手脚,早都被沿途的荆棘和树枝刮蹭得千疮百孔,脚上的草编鞋也早就磨断,是女子帮她重新用衣服的碎布条扎上才能继续赶路的。坐定喘了几口气,她才“呼呼”吹着气,小心翼翼解开草鞋,脚趾和脚底上因为赶路磨出好些水泡,不少地方还渗出血来了,真疼……她摸着白天还受过伤的脚踝,欲哭无泪。
等她再有闲暇去看那女子时,却发现她解下了身上的所有行囊,甚至脱去一身衣裳,将发髻解散披散下来后,纵身跃入那一汪清水中来回游曳一圈。
曾陵不由咋舌,心忖道:哈?还有心思洗澡?
月光下凉风轻拂水面,女子玉肌冰骨,但她很快又回上岸来,从行囊中取出一件洁净的白苎麻宽摆大袖衣袍穿上,项挂着猿臂笛,一手拿唤龙铃,**双足站定,望向一旁看呆的曾陵。
“阿陵,”她先前已经知道曾陵的名字,此刻叫她,神情郑重。
“虽然你一直说,你不是出自苍梧氏族,实际上,苍梧氏在世间经已没落消失百年。所以,你究竟是不是苍梧氏,也无从说起,但你的龙眼,却是不会骗人的。”她那雨后白莲般的赤足无声走到曾陵面前:“接下来我说的,做的,你都用这龙眼看着,听好了。”
曾陵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就严肃起来,只能看着她点头。
女子将唤龙铃举起,在月下轻盈地开始迈出一种特殊的舞步:“我所出自的御龙氏刘姓,本乃陶唐氏帝尧后裔,先祖为舜帝二妃之庶弟,拜舜帝时豢龙官董父习得御龙术,后追随舜帝南巡至岭南。舜帝崩于苍梧之野,我先祖扶灵至九嶷山为其建陵下葬,嘱命后代驻守南越,为帝与二妃供奉延续。夏时第十八世祖刘累,以御龙术事孔甲帝,帝始封御龙氏。”
曾陵听得一脸懵在那里,恍闻天书。
女子倒并不在意,第一圈舞步停下,她的足尖在原地画半个圈,手上铃声再次一颤,有条不紊重复第二遍相同步伐:“岭南有古苍梧氏族,与粤西龙族世仇,历代相争,至有一代女酋领恳拜于我御龙氏门下,求得御龙术真传,从此代代相传,传女不传男,世间为有区分,称苍梧氏为‘女豢龙氏’。”
曾陵明白了:“原来苍梧氏的豢龙术是向刘家学的。”
女子左手持铃,右足在前,左足在后,步不相过地前行三步,月色下雪白长袖飘飘逸仙:“我行的罡步,为‘龙行九州’步,当年我刘姓先祖追随舜帝从北至南,龙巡九州天下,先祖遂借用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与九宫九个方位相对而成,象征神龙踏遍九州之意,你要看清谨记。”
曾陵原本看得入神,但在女子的第二遍舞步即将结束时,她忽然就觉得脚下山石传来异样震动,紧接着那一池藤花清水中也“咕咚咕咚”浮起连串巨大的水泡。四下山林更是隐隐回**起雷鸣一样的声响。随着这些震**,很快,就在距离她们不远的一个山间深坳里,缓缓地隆起一团庞大黑影。
要在平时,曾陵肯定要吓得失声大叫的,但这回早有预知,她反倒惊喜莫名:“是小龙来了?”
金鳞小龙的驴头率先探出黑暗,它像是一直在水中游行,鬃毛和鳞甲都湿漉漉的,看见女子和曾陵二人,也立刻发出像是高兴的“嚒嚒”叫声。
“叮铃铃……叮铃铃铃铃”
女子手中的铃串发出一阵愈发激昂的响声,四方回音萦绕不绝,曾陵逐渐觉得左眼的眼眶发热起来,她自己看不到,就在她左眼中,此刻一道龙形银光随着铃声在瞳中游转,山峦间升起高而薄的卷层白云,月亮四周折射出仿若冰晶般的光点晕散,她眼中的银龙骤然以一束流光的姿态飞出,风将山林摧发得“飒飒”乱,银龙在其间飞快穿行过后,便与如烟的皎月厮缠直上云颠——
女子对此情此景并不以为异,而是在第三遍龙行罡步时,口中开始低声吟咏出一种曾陵从未听过的歌调。
铃声空灵,女子起初的歌调也是声声婉转,每句似乎是四字还是五字,每段四句,但曾陵却一个字都听不懂。接下来女子的歌声由缓而急,有些歌词曾陵就听懂了,唱的是“崇山高、郁水长……知龙所在,潜龙在渊……”
随着她的歌声,月光和银龙在天地间几番回环转折之后,随化作千百道五色清光,纵横四溢,金鳞小龙抬头向天,像是极其享受般在光华之中轻轻晃着它那脑袋,女子唱完一段的间隙,又把猿臂笛放到口中吹奏,小龙立刻明白指令,游着拖长的鳞身进入那一池天坑中,身躯一圈一圈盘起,池中的清水却在女子三叠、四叠高起的笛声中升腾出大片朦胧水汽,不仅把小龙笼罩,就连天上月色,水边两人,也都包裹在其中。
白雾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曾陵却觉得那水汽温温的,贴在脸颊、胳膊、脚踝等**的皮肤上很舒服,丝丝渗入毛孔里,把先前受的伤痛和疲惫都慢慢化散开了。她几乎就想睡着,脑中却忽然又响起女子的话音:“阿陵。”
哎,好累好想睡。曾陵闭目皱眉,摇了摇头。
“我说的,做的,你用龙眼看着,记住了吗?”女子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记住了……一点。”曾陵不敢夸口,她怕睡醒一觉后,就把看过听过的忘记一大半。
“阿陵。”女子又在叫她,这一次声音带了点严厉,似乎是学堂里的先生,要眼前这个懈怠瞌睡的学生赶紧睁开眼面对自己。
“什么?”曾陵不得不睁开眼,女子果然就在眼前,水雾的银光之中,她一袭长发披散,白色苎麻的衣袍在风中轻飏。
“你唱歌……怎么那么好听?”曾陵想起刚才听到的歌调:“你唱的是什么?”
“我唱的,是越人歌。”
“越人歌?”
“是古已失传千百年的歌调。”女子笑得有几分落寞:“千百年以前,百越人捕鱼为食,舟楫而歌,浮家泛宅在江海之上,辨水色,知龙所在,自称龙神后人。他们当中有神官、巫师,会代表所有人向去世的祖先神明、还有水中、天上的龙神讴歌、鼓舞,为祓除、为祈福,为丧葬,而我们刘家的先祖,将越人对龙的歌谣加入御龙术中,以奏乐、歌舞来与龙族对话,事半功倍。”
“哦,原来是这样,”曾陵点点头。
“阿陵,到我这里,已是最后的御龙氏。当年刘家御龙术予苍梧氏,是有所保留的,只传授引龙的猿臂笛和唤龙铃,那一代苍梧氏女酋领,为减少人龙两族杀戮,便自己与龙族相契姻缘盟约,从此人龙之间以‘银龙走瞳’为证,生生世世,永不相负。所以你……”
女子说到这停顿了一下。
“我怎么?”曾陵觉得左眼更热了,她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