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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相对无言（第1页）

第六十一章相对无言

苍梧陵，这个名字出口的一刻，“叮铃”——头顶嗡鸣的铃声骤然停止，铃串哑然落下，跌在两人之间。

曾陵率先醒悟过来，连忙用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眼泪，低头去看那串手铃，确实与方才幻境中刘三仙手中所拿的一模一样，她再看龙五，他却一手捂着自己额头，眉心紧皱一副十分难受的神情。

曾陵想伸手再去探他，手在半空一半，却停在那里，

“你要想起来，他是谁……”

“用铃声聚集他的魂魄，他不会理你太远，因为他会一直守护……守护他的龙眼新娘……”

幻境中刘三仙叮嘱过的话犹在耳边萦绕，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龙五。

她的龙，不会离她太远，没有在第一时间以完美崇高的神明形象来见自己，必然是他遇到了什么难处……一时间，曾陵满心酸楚。

虽然还有许多过往并没都想起来，但那千年之前就封印在心底的悲恸，从方才到现在，已经充塞满整个心胸。曾陵看着眼前的龙五，眼中不由又流出泪来，她竟一时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只得捡起落在两人之间地上的那串铃铛，是唤龙铃，才拉住龙五的一只手：“五哥……”唤他的两个字再次出口，却与以往都不一样了，声音带上哽噎，刚才在龙五脑海中浮现的一幕，她也同时想起来的，只不过，是她在岸上追赶，从她的角度望去，现出神龙原形的一条巨大白龙在翻滚的江水和倒塌的山体之间，周身遍体鳞伤苟延残喘，龙血染红数十里江面，然而天地色变，大地在剧烈震颤，紧接着一座尖利红色岩山，仿佛从天而降般出现，最终也倾倒在白龙的身躯上，她狂喊着白龙的名字冲入滔滔江水，而无力反抗的白龙还是在她注视中，瞬间被石崖砸下百丈江底。

之后再发生过什么，她还没想起来，只是她知道白龙的真身，从此就被压制在百丈深的江底，再也没有解脱出来过。

曾陵看着龙五，他的脸色很差，骤然的记忆回炉让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往常有的那种淡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暗到极致的神色，脸颊上不断滴下的冷汗让他呼吸愈加紊乱，但他还是很快就强硬地把自我抽离出来，抬头看向曾陵，发白的嘴唇有点发抖，半晌才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没事。”

在旁边一直观望着没怎么做声的阿铜这时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阿娘啊！我的阿娘啊！你不要阿铜啦？哇……”

曾陵不由得转去看他，阿铜还是顶着年轻樵子那身人皮盘腿坐在那，双臂不停擦着眼睛，哭得十分伤心，看他那样子，已经哭了不止这会儿了，刚才自己和龙五可能是过于陷入回忆，才忽略阿铜的动静罢了。

而刘三仙遗蜕，在方才那一刻已全部散尽，地上只剩侧翻并掀开了盖的阴沉木函，通体玉化的猿臂骨笛静静躺在函外边。

曾陵捡起猿臂笛，笛子的系绳是极细几股五色绳打的络子，不知浸的什么颜料，历经数百年居然也没褪色，还跟幻境里看到的刘三仙所戴的一模一样。刘三仙在境中传授自己两件御龙法宝，还有“龙形罡步”，是再次续上了御龙氏与苍梧氏两家的师徒名份。

她又想起刘三仙的生平过往，不禁把唤龙铃和猿臂笛摆在一处，在刘三仙已空去的神座前双膝跪地，前额重重三次磕在地上。第三次头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曾陵久久没有起身，耳畔回响着阿铜的哭声更大了。

最后还是龙五扶起她，洞窟上方的气孔映入清晨的朝阳。

后来，曾陵才知道昨晚事情发生的始末；起初阿铜让她独自留下面对刘三仙遗蜕静思，自己则和龙五退到下层等待，大约在酉时刚过的时候，两人隐约看见上层洞窟发出一些微光，随即听到曾陵叫喊几声什么，他俩赶上去看时，却见曾陵和刘三仙的遗蜕相对而坐，遗蜕所持的阴沉木函更是打开，中间飞出那只不知有什么作用的铃串，在半空中自动散开了布条，开始发出细微不太清晰的嗡鸣，而曾陵在铃声中一直圆瞪双目，好像看到了很让她惊恐的情景，对龙五的叫喊充耳不闻，同时左眼瞳中的银光大盛，很快将遗蜕和曾陵自己笼罩其中，他俩想要靠近，才发现光中已筑起无形的屏障，任何人都完全无法靠近。于是他俩只能在旁边等待，大约到第二日凌晨的寅时左右，那银光才逐渐暗落，之后不久曾陵逐渐要恢复意识，而阿铜看着刘三仙遗蜕在光芒暗落前的最后一刻，陡然化作光点散入虚空。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阿铜谁都不想见，只独自一个在原本供奉刘三仙遗蜕的洞中哭嚎他的阿娘，他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在阿娘在世时，跟随了她五十年，阿娘尸解后，他又守在她身边五百年，这下阿娘了却人间职责和夙缘，就完全离开自己了，他不知道以后的人间岁月该如何度过。

而曾陵和龙五，则暂时远离狸子窝，回到先前他俩待过的刘仙岩另一面的山崖洞穴内。

只不过相隔一夜，两个人重新相对，很多事情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龙五变得更加沉默，曾陵也心乱如麻，两个人都需要理清许多头绪，于是竟一时都几乎没有说话。

岭南农历九月的天气，秋阳的风在洞口徐徐吹过，难得有了几分清爽的凉意。

有几只乖巧懂事的狸子尾随他们，送来几个酸甜不等的山果，甚至有两只它们自己爱吃的老鼠，已经咬断了脖子。曾陵不禁觉得它们挺像禹门坊中的一些野猫，只是分不清果子狸和普通的狸子到底有什么区别，可惜去问这几只恐怕也是没有答案的，它们年纪看来在同类中还算极小，连半个字的人话都没学会。

龙五看曾陵伸手摸摸几只狸子，难得地嘴角有了一丝微笑，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也才落实一些。

曾陵还是不懂挑山果的，她随手就拿起一个小沙梨，他知道那果子肯定又酸又涩，果肉还粗粝得乏善可陈，便不由得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来，另外挑了个微黄的山梨放到她手里。

没想到龙五一有动作，几只狸子就吓得“吱咋”地一溜烟跑掉了。

曾陵有点出乎意料，看看龙五，又看看那几只逃得没了踪影的狸子，不禁微微哂笑一下。野生的果子攥在手里，只有鸡蛋那么大，曾陵低头看着，笑过后很快又缄默下来。

关于两个人过往的更多记忆，其实都还没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