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鹄奔亭这个地方,因为地势高耸能够免于水患,人们遂决定在鹄奔亭驿不远的高地上重新修筑家园。
男人们到附近的羚羊峡上凿下了巨大的石头,日夜“砰砰乓乓”地将巨石打磨作规则的石板和石条,有规划地铺垫地基。
女人们则在江边湿润而肥沃的土地上开挖田垄,种下蔬菜瓜果,人们抛弃背井离乡的愁绪,专心投入到新的生活中去。
本以为这样努力地活着,困难总会过去。
然而在苍梧陵不到两岁的时候,苍梧陵的父亲,当时的族长苍梧弋,日中在鹄奔亭对开江面,溺没不返。
与此同时,岸上苍梧弋家门,有一穿青衣袍的白头老媪走来央求避雨,苍梧弋妻子苍梧氏桢出来接应,见老媪站立于木杠设立的门槛外,却身上雨不沾衣,顿时脸色大变,急忙将门关闭。
老媪双目圆瞪立刻变了脸,许多黑白灰的毛管刺出面皮,口鼻变作鸟喙似的恶脸,双臂在衣袖中伸出化为一双长大的翅膀,飞身到附近最高的一棵大榕树上,肆无忌惮地发出十分尖锐地嗤笑,吓得家中的苍梧陵大哭起来。
幸好,从旁的棚屋中悠然传出一阵清扬的箫声,苍梧青的灵光催动箫声,起初幽鸣轻起,随即玲琅提高,时而若虚若幻地低回婉转,再到行云流水般如鸣佩环,有节有奏的乐声很快就盖过了恶枭的尖啸。
那鸟受到箫声灵力的压制,登时止住发声,显露出瑟瑟震颤的姿态,但双眼还是恶狠狠地盯着苍梧陵的家门,全身散出红光,像是使劲儿与箫声对抗。
苍梧氏桢抱着孩子藏在屋里不敢动弹,直到旁边屋子走出几个族人,用粗大的船篙敲打树枝将那恶枭赶走。
恶枭走后,老人从旁边棚屋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支白玉箫管,她方才吹奏的是苍梧氏族世代流传的一段乐曲,据说出自舜帝的《大韶》,管如篪而六孔,象征十二月之音,如昔年上古时,有虞氏舜以天德继嗣尧帝位,布功散德,南巡到岭南韶石山所演奏韶乐,这雅乐正声拟似凤皇之鸣,其中一段传授苍梧氏先祖,沿袭至今,能镇一切邪恶。
族人围拢过来,有的叫苍梧陵的母亲别害怕,有的问老祖母那恶枭什么来历?
老祖母叹气说,那是过去古越国深山中的一种神鸟,羽毛为一种特别的青颜色,名叫“冶鸟”。
这种鸟原本并不邪恶,它们最早也像普通的鸟类那样,在大树上打洞做窝,洞口周围会分别用红泥和白土垒起泥障做保护,就像人房屋的门槛一样,砍伐树木的人们看见这种树就会避开,这种鸟还可以帮人们占卜。
比如问‘明天往东走能猎到好的猎物吗?’‘往西走会有吃人的猛兽吗?’
冶鸟会回答:“咄、咄、去!”或者“咄、咄、不去!”。
它们如果离开大树,就会变成人的模样,穿着宽大长摆的华丽青衣,许多古越国的遗民都说这鸟是当年越国巫祝的始祖,越国国王有重大事情需要占卜询问时,巫祝就会和这种鸟一起在祭坛上飞翔起舞,后来古越国覆殁,这种鸟也在世间销声匿迹,过去许多年,想不到今天会出现在鹄奔亭。
“越国的神鸟为何会来鹄奔亭?”老祖母的语气十分疑虑,目光刚转到苍梧陵母女身上,江滩上就跑回一群人,他们是与苍梧弋一起出水打渔的族人,其中有苍梧弋的两个亲弟弟苍梧割和苍梧豿。
他们每人驾一艘自己做的刳木舟,围十余丈长宽的大网在郁水中,木舟散开不同位置,在浩瀚水面拉着大网拦鱼。
不到一个时辰却阴云密布开始下雨,岭南天气时常有,大家起初不以为意,只互相招呼尽快拉网上岸。
大家刚才都看到苍梧弋把网的一头系在船沿,然后船往江中心的方向划去,越划越远,风雨大雾笼罩水面,三弟苍梧豿喊大家注意别撞风掀船,随即发现苍梧弋的船牵走的那一头摇晃得频繁,众人隔着茫茫雾气追过去,二弟苍梧割第一个看清苍梧弋的身影,远远在风雨摇摆船上,半空中雷光飞闪,苍梧弋突然纵身往水中一跳,再也没有露头。
苍梧氏桢看到人们的表情,再细看人群中没有丈夫的身影,很快就明白过来,抱着孩子往郁水跑去,眼看就要与女儿一起冲进浩渺郁水。
“快拉住她!”老祖母急得痛心疾首,苍梧割率先冲去,众人将桢拦在水线上。
“弋……弋!”苍梧陵的母亲呼喊着最终哭倒在地,跟来的老祖母却神情肃穆,她微眯起眼睛,在江滩上朝天注目一会,又两手掐指计算一番,忽然就出声呵斥住苍梧陵的母亲:“别哭了!放心吧,你们夫妻日后还会有再见之日。”
这话一出,所有人登时都诧异地望向她。
老祖母以玉箫指天:“今日是八月庚辰日,上古五行书上所载,‘河伯以庚辰日死’,弋儿是接受上天的安排,沉水去做了郁水的河伯,我们,”老祖母说到这,话头顿住,目光沉稳地在每一个青年人脸上看过去,尤其在苍梧割和苍梧豿的脸上停顿一下,最后定在苍梧陵母亲的脸上:“我们苍梧一族,代代相传驻守这八百里郁水南疆,死后亦当为神,弋儿会一直护佑你母女二人,也会……一直保佑我们苍梧一族。”
“这孩子,”太祖阿嫲的目光投向苍梧陵:“自降生起,经历不凡,福祸相随,正所谓祸兮福所倚,她会是苍梧氏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