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苍梧雉当面阴损,她曾哭着回去这样问娘,阿娘只是眼红摇摇头。
其实父亲当时已经……
苍梧陵的脸色蓦地由红转白,怔愣在那,又怕小五看出什么,忙甩开念头,借故接水,洗了脸和手。
黑暗中,水触到手,泼到脸,很快蒸发,她快速地洗了几下,短暂的凉意让人稍稍平静,半晌后才道:“所以,你想凭自己的力量解救旱情,就得以借’蓄龙人’的身份到人间行走?我过去也曾听太祖阿嫲提过‘蓄龙人’,很神秘,只知道是世代侍奉郁水神龙的一族,他们的肉身可为龙神取用……”她言不由衷,话音低落下去,从阿爹又想到自己阿娘,这回出来,稀里糊涂就被困在这毒疠遍布的山里,彻夜不归,阿娘还会担心吗?
“你这趟出来,阿娘会担心你吧?我阿娘和太祖阿嫲还不知道我在这。”她心里难受,想到太祖阿嫲,不知怎么又想到小五的母亲,阿嫲曾说,少年龙神是“阿蒲的儿子”。
苍梧蒲,郁水人们口耳传颂的龙母,三百年前秦朝之世,苍梧氏族最后一位嫁给龙神为妻的’女豢龙氏’,凡身成神的传奇女子。
按照辈分,她是苍梧陵的曾祖姑。
到苍梧陵,因为曾被龙神救过,所以族人就对外宣说,苍梧陵也会像那位传奇女子一样嫁给郁水龙族,成为苍梧氏族新一代的龙神新娘。
然而,父亲溺没不返,母亲改嫁二叔,她背负着莫须有的“龙神新娘”名号,多年来如生夹缝,又因为这眼中蛊疾,她身患奇特邪毒,连花草都不能沾身。
小五看得出她在思虑什么,少女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他也早看出来,只是萍水相逢,她不说,也就不问吧。
眼中掠过犹疑,口上语调转淡:“我阿娘当然会担心。时辰不早了,你和小螺都快睡一会儿,天亮我再带你们出去。”
苍梧陵看向小五模样,夜色迷惘,她想说自己不出去,可话到嘴边停住,有些迟疑,才心事重重地点头,回到岩下,在小螺身边找一处躺下。
知道小五在附近,苍梧陵觉得安心一些,周身疲惫袭来,很快便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突然听到一些“喀拉”声响,是石块滚落的声音,睁开眼周遭还是灰蒙蒙的,柴火熄灭,一摸身边,小螺不见了,连忙爬出岩外,天将明,小五和小螺两个人影趴在崖边,她赶紧过去,只见崖下远处的石林中不时有人影晃动,行动无声,好像正向这边靠近。
而他们跟前这爿山崖上长满矮树枯藤,很容易就能爬上来。
“是浮槎村的人吗?阿晶他们回到村子通风报信,他们是来杀我们的?”苍梧陵忙伏下身小声问。
小五摇头:“也可能是巡山。昨天那个阿晶说过,蜞鼠不是第一次袭击村子,他们打退入侵,按理就会出来检视。毒苔森林是护村的屏障,一般人进入就会毒发而死,他们不一定是来找我们的。”他又指点周边,“看这些松树和崖柏,就是为了阻隔瘴气,你们睡觉的时候我探过路,昨夜从东边进来,从这往北应该是入村的方向,往南和往西都可以出去,”他指远处一大片峦峰叠嶂的群山,“往南山、西山,要绕几十里山路,遍布毒苔瘴疠,豺狼野兽,凭我们几个人生地不熟的,想走出去也不容易。”他还用手指在跟前泥土上画几笔,苍梧陵知道他当着小螺的面,不能暴露自己神龙的身份,只是个有灵力的蓄龙人,于是看向小螺,她身上的虎纹消退,气色也好了不少。
“小五哥哥,我听你的。”
她答应道。
小五带二人转到大岩石后,涧中有一条清澈的山溪,溪水中事先放着一小堆山梨瓜果在冲洗,是他探路时顺便采回来的,三人喝水,分食瓜果。
苍梧陵暗暗注意小螺,原只道她是个被拐女孩,没想到中毒露出马脚,竟是前年灭国的貙人。
说起貙国被灭时,苍梧世家也曾收到消息,家中上下一时纷纷议论,上古至今,这八百里郁水连山诸部之间,以狼族与虎族向来最水火不容,那年恰好貙国女王新丧,幼主即位,狼臙国趁机大举进犯,出征时狼王派出他的几位年少子女到前线冲锋陷阵,据探子回报,攻城之时诸位王子王女化现狼身,身先士卒,由大王子狼剡锋领头一路浴血爬上城墙,冲入貙国宫殿,将即位不过三天,年方十六岁的女王逼得带兵出逃,狼剡锋带兵追击,群狼最终将女王及一众侍卫咬杀,拿下带血的头颅悬挂于貙国宫城之巅。
之后,血洗貙国上下,放言世间不许再有虎族血脉流传。
苍梧陵还记得那个白齿青眉的少年,也记得狼国那个残酷的王位继承规则,弱肉强食的世间就是如此,而这个叫小螺的女孩又是如何在狼爪下逃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