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猛地发出一声怒吼,想再次纵身扑向狼山,这边厢田黾化身的红黑大蛟跃出,一口咬在白龙的龙尾上,蛟王的毒牙深刺入鳞甲之间,红黑色的毒液随着利齿注入血肉,白龙回头奋力撞向蛟王,头颅相触,大蛟受击退后,身形顺势弓起,弹到十余丈的宫殿顶上,霎时间化回人身形象,抬头望欧阳豫,欧阳豫眼神蓦地一沉,这是他和田黾事先合计好的,还有最关键一个环节,就在这刻——
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向白龙飞步而去,同时口中对群蛟发出一声命令的唿啸,群蛟立刻如流水般层层簇拥向白龙周身。
其时已是清晨初曦的时刻,但乌云满天,晦暗如夜,东越人又有什么阴招?白龙被群蛟围困无法脱身,刘仙欲挺身去帮忙,但雕题老妇带领手下八面堵截刘仙的去路,刀枪棍棒打得水泄不通。
田黾故意将身形隐匿在群蛟和暗影中,叫刘仙和白龙都难以捉摸影踪,几番腾挪,瞅准空当,陡然跃出抱住龙尾,接着另一个身影斜刺里闪出,却是欧阳豫,他在田黾迷惑众人眼光的时候也迅速飞身下山,手擎鱼肠剑,挟一道灵光劲风猛劈过去,白龙痛声怒吼响彻天际,一个青影踏风而出,到底迟了半步,就听凄厉嘶吼:“小五——!”
刘仙悚然望去,血光飞溅,白龙的龙尾断为两截,而浑身血泥的苍梧陵扑在白龙的身上。
“神龙!陵儿——”是苍梧割,他喊出这声时,被群蛟一拥而上吞噬。
“父……”苍梧陵听见他的呼喊,回头一眼目眦欲裂。
“父亲!”雉也疾驰而来,群蛟看到她才自动让开一条路,但她不敢走近苍梧割夫妇的尸身身边。
“豫哥,你害死我父亲!”阿雉身形一顿,手执从阿陵那抢来的青桐剑,灵力灌直剑身,她飞身刺向欧阳豫。
欧阳豫不闪不避,任由她一剑径直往自己当胸刺来,“噗呲”一声剑尖破入胸膛,阿雉眼中全是泪水:“你为何不避?”
“雉儿,豫哥说过,豫哥是利用你,但豫哥也真的爱你,不仅是你为了豫哥愿意和自己的家族亲人决裂,更是因为你和豫哥有一样的身世和命运,我们是次子,比天赋再高又怎么样,还是不得继位,我们是一样的人,豫哥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
阿雉泪如泉涌,紧咬着唇,欧阳豫是如何一步步欺哄诓骗,接连这些日看着他们安排部署,猜到端倪、起疑,但她天真地相信欧阳豫会如他保证的那样,关键时刻会保护苍梧世家人的安全。
直到昨晚,生死摆在面前,逼她在狼太王面前伪证苍梧陵左眼实际是和灵华洞蛟王勾连,此事虽然事关父亲,但她还是相信他,不是没有疑虑,只是太爱,当初不惜与父亲和家族绝烈也要逃出来追随他,还有,为的心中那口气,父亲的心都偏向和龙神订下婚约的苍梧陵了,她在家里地位一落千丈,她成什么了……可现在,她又成什么了。
心乱如麻,手上青桐剑卸了力度,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哽咽得不住抽着气:“可那是我父亲啊!”
欧阳豫心机如电,早将阿雉的心思拿捏在手中,在她犹疑之间,指尖一弹,使了个勾连,转眼就将她的青桐剑夺在手中,并一把抱住腰身,挨近身边低声道:“为了复国夙愿,我可以逆天改命,你懂我的,我只有获得神力才能做到更多常人无法做成的事,你答应过会帮我的。”
少女抬剑的右腕内侧,露出那个烙烫的太阳与一只随阳鸟的灼疤,欧阳豫轻轻将她的手腕拉到嘴边,轻吻上这个自己姓氏的烙印。
“你当初不是已经选择跟随我了吗?”
一句话击溃了少女的心房,阿雉面色煞白,是啊,这是选择,心中挣扎犹豫过后,终于点点头。
突然,一条巨大水柱顶开地壳呼啸而出,欧阳豫抱着阿雉,喝了声:“走!”带她纵身退跃到城垣上方。
在他们说话时节,白龙被鱼肠剑砍断龙尾,剧痛难忍,上半截龙身猛烈挣扎摆动,鲜血源源不断流入大地,群蛟逐血,纷纷疯了一样吸食,但断尾处的血光和水灵神力发散到虚空,地下暗河都被流散的神力牵引出地表。
苍梧陵跳下深涧时凭着全身灵力护身才没摔死,就算是死,她也要到小五身边来,没想到随即又目睹父母惨死。
欧阳豫、都是欧阳豫……阿陵心痛悲恸到无以复加,眼泪和着血流满面,眉心处忽然贴上一片清凉,浑浑噩噩睁眼,是白龙,就像上次一样,他将额头与阿陵的额头贴在一起。
“阿陵,你的眼睛……”话音在她脑中响起。
提到眼睛,阿陵泣不成声:“你给我的眼睛没有了,被欧阳豫挖去了,他还把你害成这样,还有我阿娘、苍梧世家……我恨他们,我恨!”
“阿陵听我说,”白龙的声音发着抖,但还是强忍疼痛,身躯蜿蜒过来,温柔地弯住苍梧陵,“记得我和你说过吗?人眼、龙眼,看见的世间不一样,人心和龙的心,看待这个世间也不一样。欧阳氏再可恶,我们也不能因为他们少数几个人而忘记自己的使命。”
“使命?”阿陵一怔。
“对,郁水龙神的使命。他们让几万头蛟兽穿山走水而来,把这方圆百里的地下都钻空了,地势被毁,逆天而行,一定会有大灾,何况我的血流进大地,也会吸引郁水无数水族到这里来,你听见吗?那是郁水决堤的声音,这里会被淹没成泽国,但我是郁水的龙,就算死,也要保护这里活着的生灵。”
普通人不知道,郁水神龙之所以为八百里的神明地祇,皆因神身与郁水休戚相关的,气脉与大地相连,就在欧阳豫这个狂妄的人类斩断龙尾的时刻,天地震动,黑火寨所在的郁水河段霎时决堤,汹涌澎湃的河流漫上茫茫山野,栽满野姜花的连绵山坡淹没,水灵会本能寻找受伤神龙的所在,排山倒海的一股潮水巨浪涌向白龙所在的狼?城。
听觉机敏的狼人都停住厮斗,接着,就连蛟兽也竖耳聆听,远处有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风呼呼吹过连山旷野,一层比一层高的波涛推卷。
白龙也勉强挣起身躯,这是不亚于十五年前的大洪水,灭顶的危机迫在眉睫,更多鲜血流出断尾,白龙又扑跌在地,但咬紧牙关,他还是撑起身来。
“小五,该怎么做?”苍梧陵凝聚全部灵力抱住龙的脖颈,白龙回首望她,目光坚定又温柔。
欧阳豫落在倾颓的城垣上,原本胜利的神情也蒙上疑色,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远方无数大树连根拔起,骤雨铺天盖地,直到有人指着远方惊恐大喊:“水、水……”
轰隆一声巨响,洪流自天门两道山间奔泻而入,无数声音惊恐大叫,对地气和水灵十分熟悉的蛟群疯狂地往地底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