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这数百人在仙霞岭隐居下来,约莫又过了几十年,阿晶是个少女心性的姑娘,每日都给洞中肉芝浇水,像照顾熟睡的孩子一样照顾他,逐渐的肉芝长成十几岁少年模样,一日忽然苏醒,睁开第一眼看见阿晶,从此眼中只有阿晶一个亲人。
只是,食用皎芝获得的长生,却并不是不会死,断手断脚还有一口气,吃皎芝肉就立刻痊愈,可被刀砍至头首分离,人就会立刻化为齑粉,欧阳豫从王宫中带出记录仙灵宝草类的典籍,知道白身成肉的肉芝为皎芝,另外世间还有一种更为罕见,名叫红玉尸的红芝,人若依附其肉囊内滋养,不仅可以返老还童,还能肌血丰盈,与活人无异。于是他又辗转寻觅,最终在岭南郁水之滨的苍梧火山底下,找到一株生于火灵地蛇头顶的红玉尸,他入红玉尸中孕育数十载,部下也浮槎百载,迁徙到左近守候,之后他不仅返老还童成功,也有了后面与苍梧世家的一段交集和经历。
皎芝成人本无名字,欧阳豫等仅称他皎芝,唯有专门照拂他的少女阿晶,将他当做真实少年,给他取名皎童,平日阿童、阿童呼唤,日久更有了既似亲情又似爱意的牵绊,因为他是众人的灵药,任谁有伤患就会切他一片肉或喝几口血,看见阿童痛楚不堪,阿晶于心不忍,左右为难,只是父兄都是跟随欧阳豫的家臣士卒,她也不敢违逆。
听到这里,阿陵问:“阿晶呢?怎么没来?”
阿童笑着摇摇头:“已经不在了,我们因为长相不变,所以不能长期居住在一个地方,经常也要躲进山里洞穴居住,三百年前我们住在郁南的一处山里,她有次一个人出去摘果,被几头饿狼尾随,咬断了脖子,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化成一滩粉末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露出难以言喻的落寞。
阿铜听他们说话,又看曾陵和龙五二人,总觉得什么地方和昨夜分开时不一样的,追问不休,阿童宽慰他道:“你才五百多岁,你阿娘也不大,记得我给你说过这座鱼尾岭的故事吧,这两位就是故事中苍梧氏族的龙眼新娘和蓄龙人,当年那位传授苍梧陵三件上古御龙神器的刘仙师父,还是你阿娘往上的第八代先祖外婆。”
他一行说话一行带路,在这山腹之内,显然出入过多次,熟稔得很,溶岩之间七转八拐,一路上还告诉他俩,当年阿晶和他互生情意之后,二人便想法逃走,只是两人不经世事,被察觉心思,一度被看守得很紧,直到后汉永平十六年仲秋那天清晨,整座狼?城随龙神和苍梧陵覆灭,所有人都在那一刻被卷入气浪和地水洪流,死的死、散的散,阿晶、阿童二人跌落山涧,反而趁机逃走了,数年间颠沛流离,又是另一些离奇经历,但与陵、五不相干,且不细表,后来那些年,他们也分别遇过刘仙、苍梧雉和小螺等人,才知还有不少人在那场大难后幸存下来,刘仙恪守御龙氏家族的职责,一路追寻苍梧雉和东越人,誓要夺回唤龙铃、猿臂笛、啸天鼓三件御龙法器,而在一次正面冲突中,苍梧雉因为打不过刘仙,自己又无法驾驭御龙法宝的威力,一怒之下将啸天鼓投入烈火之中毁于一旦,因此才只留存下唤龙铃和猿臂笛两物。
而苍梧雉,狼?城陷落之后,她自知因为自己害得苍梧割和族人无辜身死,无颜再回苍梧世家,从此一心跟随欧阳豫。
随东越人一边躲避狼人的追杀,一边到处隐居,欧阳豫的身躯虽然重创,却因为红玉芝的神力,有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只可惜龙神五太子选择玉石俱焚,他处心积虑攫取的龙眼也得而复失,甚至连自身灵力也损毁大半,此后多年行踪消失,不阿童和阿晶也一直躲避他们,东越人没有阿童的皎芝肉续命,在其后的生存中死伤凋亡,人数也越来越少,不过苍梧雉和欧阳豫二人也当真成了夫妻,二人在南洋学了一些长生不老的邪术,苍梧雉不断用借舍还魂的方式延续活着。
对了,还有那貙人小螺,当年她落崖被树枝挂住竟也侥幸没死,起初也曾回到东越人当中,但一是与苍梧雉相处不来,后又一心复兴貙国,而受伤吃过皎芝肉的东越人,身体已不再是正常人族,男子不能生育,她便只身出走,到现在龙潭村一带,抓住一个山民猎户在山洞中囚禁,强行与其结为夫妻,貙人种族从母不从父,没两年就生出几个长相半人半虎的貙人孩儿,那猎户男子原本是被小螺屈打服从,表面畏惧貙虎的利爪凶悍,暗地里却怀恨在心,孩儿出生之后不久,他趁小螺出去打猎觅食的机会,把几个貙儿虎子砍掉头颅,并残忍地挂在洞口,又逃到山下村寨中召集许多猎户到山上对貙虎围杀,这个事件,阿童也是后来辗转从旁人口中的传言零碎拼凑得知的,过程并不了解,只知小螺看到辛苦哺育的貙儿惨死,自己又被夫婿带回的猎人打成重伤,她性格又刚强暴烈,多重打击之下,悲恨交加到极致,终成一只疯虎,藏入深山,养好伤势后,夜里就到附近山村偷袭吃人,当地人不堪其害,找到懂得厉害的巫术的神巫方士,在她居住的那座山下种满一种貙虎十分害怕的蛊虫血藤,并且立下一座镇压妖虎的石碑,才将她彻底围困在那座山上不能越雷池一步,只是从此那座山上,每夜都飘出女人凄厉的哭声,而认识小螺的人,则再没人见过她。
许多许多年过去,传说山上那只貙虎成了真正的虎妖,被她吃掉的人会变成可怕的虎伥并成为她的奴仆,死后也不得脱解,许多人搬离了那片山区,又过了好多年之后,才又有龙潭村的先祖到那一带开垦渔猎,繁衍生息。但那座山还是每夜传出山哭,被称为了山姥山,人们轻易不敢接近,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就会告诉他们说山上有只老虎变成的姥姥,因为自己的孩子都死了,她会趁大人看不见的时候抓走落单的孩子回自己的山洞里当自己的孩子抚养……
说话间,他们到了一个宽敞巨大的溶洞,洞中陈列不少整的碎的瓮棺,还有当初苍梧陵见过的狼神玉贴石像,只是东倒西斜,不复当日模样。
原来这山当年被淹没,白龙又断尾一跃,整个地势发生过剧烈的崩塌和改变,原本位于半山高处的洞窟也被挤压,陷落到百尺地下,他们在上面看见的陶罐湿尸,都是多年后,狼人重新清理摆设的,那片繁茂的丛林,也成了血尸污池般的莽林境地。
这又是很长很长的故事,当年幸存的狼人,曾将这里视为不祥的伤心地,背井离乡迁徙到别的地方居住,只是都记得深山中曾有这样一处繁华鼎盛过的故都存在,过了数百上千年后,狼人在外面与人通婚,许多人生下不再变狼的孩子,只有极少数还在强调血统纯正的狼人,还是选择回到故土附近居住,只是他们不再有国,也不再有王,当年的金矿深埋地下,再也挖不出宝藏,这个地方不再因为盛产狗头金而闻名富庶,狼人也过着刀耕火种和打猎的简单生活。
不过?城的遗址上,仍然重修了这座宏伟的山寨,寨主是一位神通广大又神秘的红衣少女,她不能变狼,却与狼人意外地契合,狼人仍将鱼尾岭的无老洞视为狼族归葬圣地,又有一些外面的僮人来到这里通婚,也向狼人学习制作瓮棺的葬仪,将自己的尸骨埋葬洞中,久而久之这山也成了僮、狼两家共同的祖坟,一千多年前的那桩惨绝人寰的旧事,则湮没在破碎凋零的城砖下,唯有皎叟和玉面狸这些非寻常的人才知道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松明照着溶岩山洞的四壁,左右大约十步多宽,前后狭长,穹庐高昂,是一条蜿蜒的甬道,一走到这,龙五就全身散发银色鳞光,他若有所悟,一手拉起曾陵急步走去,阿陵左眼银光流转,也感受得到属于龙的灵气充盈,且看那一侧岩壁如白玉般的均匀沟壑,她蓦地醒悟:“五哥,这里就是你的龙身所化啊!”
“嗯。”龙五点头,然而迎面“扑棱棱”飞来几只鬼面纸蝶,接着只听得弯道那头“砰砰砰”接连几下巨响,像是有人扳倒了石钟乳发出的声音,响第一下的时候,龙五就“啊呀”一声突如其来地摔倒在地,曾陵吓一跳忙扶住他:“小五,你怎么啦?”阿童和阿铜追上一看,龙五背部抽搐颤动,在强忍痛楚,接着前方暗影中走出一男子,正是借舍曾陵堂哥卢苇棠身体在行动的欧阳豫。
第六十六章千年恩怨
“一、二、三……”欧阳豫口中数着,一手持一把钢刀,一手依次竖起一、二、三根手指,曾陵咬牙,“你说什么?我父亲呢?”
欧阳豫冷笑,朗声数道:“四!”他按下第四根手指,就听后方又是“砰”地一声巨响,又有一根石柱倒塌,龙五立时又“啊”地一声,捂住腹部弯腰下去,额头疼出一层细密冷汗,曾陵和阿童等人这才明白,曾陵大叫:“坏了,他们在打折那些石头,这里是白龙的龙身,石头折了不就等于折小五的骨头吗!”
欧阳豫听见曾陵的话,微眯了眯眼:“都想起来了?你果然就是当年的苍梧陵。”
曾陵想起苍梧陵和白龙双双殒命一幕,还有数月来广宁卢家、曾家亲人经历过的种种磨难,这一切都出自欧阳豫一手操纵,他又在故技重施,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心中恨意翻涌,切齿道:“欧阳豫,你是怎么会找到我的?”
欧阳豫指指自己的左眼:“告诉你无妨,我用的也不过是笨办法,这么多年来,我有时沉睡有时苏醒,苏醒的时间里,我就四处游历,好多次去鹄奔亭,啊不,现在叫禹门坊,就在当年苍梧世家那个同样的地方,有了一个曾家,到你这是第四代,当年你的曾祖父有一次在西江遇到狂风巨浪,他乘坐那艘船差点颠覆,却忽然出现一个划着木筏来的渔妇,那渔妇凭一人之力将一艘大船安然拉到岸边,却不要钱物,只要求曾家将以后出生的女孩嫁给她的儿子为妻,曾家那位当时没有女儿,为了活命,便答应了这个无礼条件,渔妇在救人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曾家这位细想觉得后怕,便定下不成文的家规,曾家从此出生任何女孩儿,未出阁前,都必须做男孩打扮,三代人到了你这,你在及笄之年进入岸边那处龙王庙避雨,左眼就患上了奇怪的眼疾,”看着阿陵咬紧嘴唇,欧阳豫哂笑道,“那个提出奇怪要求的渔妇,莫非就是西江龙母?”
曾陵听到这,心中暗惊。
欧阳豫继续说道:“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
阿童忽然叹息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欧阳公,从先秦时的越国至今,已经过去两千年,你为了兴复越国八方奔走,费劲心力,不分黑白善恶,将那么多人的命运葬送在鼓掌之间,连龙神也被你算计,身死在这,可是你机关算尽,到了如今,不还是不能得偿所愿,这么多年来,你是靠不停换舍活下来的吗?到如今这世,你还一路追逼他们来到这,你挖过苍梧陵的龙眼,现在又想再挖曾陵的眼睛?”
欧阳豫眯了眯眼,经过这么多年,他频繁夺舍换舍,沉睡清醒,有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有的离去已久的故人,也记不太清楚,阿童对欧阳豫有过很大帮助,但过去一千多年,阿童的模样也有所改变,若不是听见他的话语,再细将他端详一番,也认不出来:“你……是皎芝阿童么?”
“是我。”阿童平静地点头回答。
欧阳豫不禁动容:“你居然还活着?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但默了默,他忽然掩饰不住阴狠地说,“这些年少了你,可知我活得艰难许多,正好,现在你也回来了。”
曾陵怕欧阳豫出手对阿童不利,忙将他衣袖拉住,低声提醒:“小心。”
就在这时,身后又有一阵急促脚步传来,众人望去,青火般的狼影在壁间飞闪,其后一股白烟似的雾气涌入溶洞,
欧阳豫冷笑一声,朗声问:“什么人?”
“砰砰——”又几声响起,但这次却是欧阳豫身后的方向,有人撞在石头上发出的钝响,甬道尽头“啊呀”地传来的几声呼叫,是行香附身的曾计文和那些黑头巾!
“吁吁”的疾风吹来,风中蹿出几头矫健的苍狼,他们落地即化身为人,是寨里的狼兵,他们列在众人的来路上。
接着红衣披风的女子则从另一边走出来,她一手提着双手被捆系反绑在身后的行香,被红衣女子推着走来,曾陵第一次正面看清她的模样,少年秀丽,神情间却又说不出一抹忧郁沧桑,而且似乎在哪里见过,竟有些面熟。
女子盯着欧阳豫,开口说道:“赖青衣,不,还是柳青衣,柳叙时,是你吧。”
此话一出,曾陵等人都诧异莫名,但阿童立刻露出恍然神情:“本地流传一个传说,我并没亲身参与,一直困惑,都说几百年前的北宋年间,青乌术师赖布衣曾寻龙点穴来到这里,看出这座山下有潜龙的地穴,于是发动什么愚公的移山法术想把这座山移走,只是被一位神秘女子破解,外人不懂其中道理,把愚公听成鱼公,只当是什么鱼公成了精怪,添油加醋说成是鲤鱼成精,神秘女子说成是龙母,整件事神乎其神传为赖布衣与龙母的斗法奇闻,我知道地下有潜龙是真,只是这条龙因为伤重而暂时蛰伏沉睡,还在想是什么人想移山寻龙,若是真的那位传说中青乌神算赖布衣来到这里,又岂会看不懂这潜龙在渊的前因后果,而非要做这逆天悖德的坏事,原来又是你假借别人的名头,打龙神的主意。”
欧阳豫不理阿童,盯着女子的目光森冷:“你又是谁?我早就奇怪了,这里的狼兵怎么轻易服从一个女人的指挥。”
“在这里,认识我的人都称我相思寨寨主盘云丹。”女子答,她的目光从欧阳豫的脸,转到曾陵的脸,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胸腔内有一股窒闷已久的憋闷终于发散出来了,“该来的,终归回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什么意思?”曾陵吃了一惊,要用龙眼去看她,女子已从行香和自己的身上分别解下一个行囊朝她抛来,“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