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二似是纯然看不出对方脸色一般,继续涎着一张二皮脸笑道:“你如今发迹了,手上自然阔绰许t多,怎地迟迟不拿几个钱来孝敬孝敬你老子,还要我亲自上门呢?”
宋妍兀自作着手中的针线,一眼没看焦二:“我没钱。”
“什么?没钱?”焦二一下就站了起来,嗓音也拔高许多:“骗鬼呢你!你现在是侯府小姐,指头缝儿里随便漏个一点儿两点儿的,也尽够你老子还债了!”
宋妍这才抬首,一双冷眸锐利地睇向焦二,冷笑:“您口口声声说是我亲爹,怎不知我这侯府小姐是个外路货?哪个给我银子使?不过是驴粪球,外面光!”
“我可都听说了!老太太拿你当嫡亲的孙女相待,你与府里的五姑娘都是同样的月银,怎么可能没钱!”
宋妍冷呵一声:“这院儿里上上下下十多张嘴要人情,每日又里里外外那么多事儿要打点,哪一样不要钱?我便是自己贴钱都不够使用,还想找您老儿借钱周转呢!谁承想您倒先来与我开口?”
许是听这话势头不对,焦二也不好再撒泼,吊梢眼滴溜溜一转,转头卖起惨来:
“好雪姐儿!那伙人逼得忒急,一路从永清追债直追到了京里来,说再不还债,要剁了我一只手去你爹我实在是没做道理处了,才求到你跟前”
焦二说着说着,双肩一耸一耸地,竟两眼一抹泪,哭将起来:
“你娘撒手走后,就剩我父女俩儿相依为命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宋妍半点不见焦二可怜,只觉得恶心与鄙夷。
一个大活人,自个儿的脸面丢尽了纵不够,还要搭上逝者的旧日情分,无耻至极。
宋妍蔑笑:“依我看,您这双手只会赌钱作孽,不要也罢。”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好话。”
焦二气得跳脚,咬牙切齿逼问:“就一句话,给还是不给?”
其实,此时的焦二,已是不抱希望,破罐子破摔了。
宋妍见火候差不多了,暗了眸光,嘴角挑笑:“钱,可以给你。”
“不孝的小娼——”焦二骂了半截儿,才反应过来:“可可以给?当真?”
宋妍拾起斑竹炕几上的针线,只点了下头,没做声,继续穿针走线。
一直盯着她的焦二见此,嘎嘎笑将起来:“我就说我亲闺女儿,是个有良心有孝心的,哪儿能看着自己老子去死呢?”
宋妍恍若未闻,手上功夫丝毫没乱,自绣自的。
才不过三息,焦二便耐不住性子了:“女儿,还杵在这儿作甚?去拿钱呀!”
宋妍不慌不忙,似在唠家常:“你先帮我弄来一样东西,我便给你钱。”
“啥东西?”
“一张空白路引。”
“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要那玩意儿作甚?”焦二奇道。
自然是为了未雨绸缪。
然,焦二一向看不起女人,且,在他眼里,如今的她,是飞上指头的凤凰,正春风得意之际,怎舍得抛下这荣华富贵,浪迹天涯?
宋妍就是拿准了焦二此般心性,又深知此人常年混迹赌场行院等狭邪之地,认识的人鱼龙混杂,门路够宽,要办成此事不在话下,才行此一举。
“多的您也甭问。我只问一句,您做,还是不做?”
焦二敷衍地点了点头,“做做做。”
“还请爹爹好好掌掌眼,没有州县押印的,押印没有十分真的,我都不要。”
至于保密一事,谅他不敢声张——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原本想随便糊弄搪塞过去的焦二,立时头疼:“你都哪儿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的见闻?”
宋妍不答,反从针线篓子里取出早备好的一锭银子,道:“这是十两,赎买一张空白路引尽够了。不见着路引,您再来讨钱,我分文不给。天儿不早了,女儿便不留您了。”
生平头一回,焦二进了银子,心里却丝毫快活不起来。
可——偏偏还半点没折!
光阴似箭,弹指间,已至春夏之交。
四月初八,浴佛节。是日,富户布施财物,僧尼煮粥斋众。燕京民众,游湖登山,各处行人如织,赏观如画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