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似有所解,又听程玉莲娓娓道来:
“松江顾家画绣一绝,可以说,再给顾云舟他们家十年,也是拍马也不及呐。如今我赠与他这副《倦绣图》,阿妍你说,怎不算是雪中送炭呢?”
宋妍一时感慨这其中曲折,不过很快,她若有所思在心底道:
“大宣如今这政局,顾云舟即便中选,承揽了这御用织造差事,日后是福是祸,谁也不可知”
可是,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绣娘该操心的。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听婶婶如此说,这一次江南之行,大可不必带我来的。婶婶为何又非要带我来江南?”
“阿妍,你随我程家的船队,出海罢。”
宋妍怔定当场。
程玉莲的条分缕析的劝语,却一句一句砸入她心里:
“你亲眼看着你的心血放在这锦市里,受到那么多人喜欢,你难道一点都不心动?美的东西便该在这样的地方,让更多的人看见,欣赏,喜欢。”
“我相信,你日后会绣出更美的作品,我也知,你是怕狠了那个伤害你的男人,才选择隐姓埋名。可届时你所绣的画即便再好,也只能明珠暗投,直至无人问津,你果真甘心?”
“阿妍,随我的船队出海罢,在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在那里,你所畏惧的人,也不会找得到你。”
程玉莲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是宋妍从未敢设想过的道路。
在此之前,她虽然逃离了那个男人的魔爪,但也只能缩在阴暗地洞里,了无生趣度过残生
宋妍颤声问向对方:“为何如此帮我?你就不怕被我牵累?”
“那你当初救庆娘时,心里就毫无顾虑?”
宋妍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我是怕过的。”
“可你不还是施以援手了?为何?”
宋妍抿唇,未答。
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玉莲亦坦诚相待:“阿妍,我猜得出来,那个男人不是一般的豪强。说不怕他,是假的。但我更见不得你余生都郁郁不得志,那般活着,和死了又有甚么两样?要活,就要用力地活着。”
宋妍眸光骤亮,一股热血熨上心头,鼻子却莫名有些酸。
“谢谢你,玉莲姐姐真的谢谢你”
宋妍喉咙发紧,拜谢的声音虽低,却很诚挚,带了隐隐抑抑的哭腔。
程玉莲展臂拢住她单薄的肩头,“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自那日决定出海之后,宋妍觉得日子一日比一日有盼头,整日好似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就连跟着程玉莲去盛泽从早到晚、脚跟不沾地地监验货品,也不觉得有多劳苦。
盛泽镇北倚苏州,西濒太湖,历来有“绸都”美称。此间牙行林立,日中为市,舟楫塞港,商人蜂聚,摩肩接踵。
宋妍在这里跟着程玉莲学到很多东西——如何鉴别野蚕丝、桑蚕丝、仿丝草木染与矿物染的优劣、与镖局的人打交道要注意些什么、运输途中如何防潮、如何提前打点钞关
宋妍每天都过得满足又充实。
不止她,在程玉莲的挈带下,程家上下都忙得热火朝天,每个人都在为这一次出海尽心尽力。
一派欣欣向荣。
可有一句话叫做:世事无常。
谁也未曾料想过,世传与原配鹣鲽情深的先帝,会有一个私生子。
先帝自己也未曾料想过,他的这个私生子,今时今日会高举“废昏立明、匡扶社稷”的大旗,兴兵叛乱。
好巧不巧,这叛乱的发源地,就在苏州。
深夜,四下里冲天火光好似都快要将夜幕引燃,惨叫声、哭声、求饶声、怒斥声、肆笑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令人闻之胆寒。
一连四日,程宅紧闭门户,全家上下没有一豆烛光,里外前后各处门首、墙根皆安插壮丁重重把手,以免暴徒叛军趁机而入,劫掠抢掳。
直至第五日,外边儿暴虐横行的乱军,才有所收敛。
许是叛军头领着令管束这些军汉,许是这城中已没甚么轻易搜刮的了。
黎明,程家这边说得上话的全聚在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