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里长后,秀姑发现自己家的地位在村里直线上升,出门时奉承的人多了,上门找麻烦的人少了,便是打秋风都不敢张口了。
里长管着赋税、徭役和户籍等,谁愿意得罪里长?更不会没眼色地来找里长家的麻烦。要知道,朝廷官府经常派发徭役下来,惹恼了里长,直接能把自己全家的壮丁都给抽走,而且也能找出五花八门很多徭役,挖沟筑堤是役、押送粮草是役、守门是役、当兵也是役,就算有工钱,百姓也不愿意被抽中,更别说有时候做了工都见不到工钱。不一定是里长扣下工钱,很多时候是上头的官员作祟,大多数时候徭役仍然是免费而沉重的徭役。
这些想法无人不知,张硕心里很明白,他最近很忙,忙着重新清点村中剩余的人口和田地,忙着重新装订户籍丁册等。
除了投奔周举人家的三四十户连人带田地都已经入周举人的名下,村中也有不少人的田地挂在周举人名下,那些人死后田地自然而然就归周举人了。剩下因灾而绝户留下无主的田地只有一百三十七亩四分地,连同房子的地基全部归入公中。
秀姑吃惊地道:“这么说,周家白得了很多地?”怪不得他们家沦落到这步田地,依然高高在上,似乎并无焦虑之色,田地可是百姓的根!
“嗯,不光咱们村,还有别村的村民有地挂在周举人名下,有不少殷实之家,这些人绝户了,地在周举人名下,无法归入公中,没绝户的人有子孙后代但地不在自己名下,向周家要了没要回来,当初都在衙门过了户了,所以周家现今已得一千九百六十七亩。如果周家以后翻脸不认人,就是不把活人的田地店铺归还,那些人也无计可施。”
做了里长该做的事情,张硕很清楚周举人名下的田地,足足有八千六百亩,多得让人骇然,偏偏现在朝廷关于这方面的律例比较混乱,没法制止他这种行为。
这就是将田地店铺挂名于举人的弊端了,过户就是周举人的了,偏偏很多人为了少交税,压根就不想想周举人翻脸后自己家该怎么办。那些曾经投身为奴的人,周家不同意,他们也没办法脱籍,真的闹起来,周家怒了,可以告官说他们是逃奴。
这件事报往衙门,衙门中活着的官吏见到具体的数目,无不吃惊异常,但也没办法解决,最终由掌管各村此事的官吏报给县太爷。
县太爷早对周举人此举不满了,当即要见张硕。
对于张硕,他算是早闻其名。
第70章新法
桐城上下手艺最好的屠夫,有个曾经跟定北侯打过仗的老爹,有个精于刺绣博得贵人称赞的妻子,有个自幼读书的儿子,有一门在京城做高官的亲戚,有做衙役、做生意、也有在大户人家卖身为奴的结拜兄弟,交游广阔,又讲义气,在县城里处处吃得开。
以平民之身混到如此地步,县太爷谭吉觉得这个人很有点本事,要不是有一个无理取闹的周家导致不少人远他而近周,他的人缘会更好。
见他约莫三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寻常的庄稼人打扮,半新不旧的藏青色衣裤,腰间扎着青布带子,下面打着绑腿,脚踩千层底的黑色布鞋,鞋面子上沾了不少尘土,并没有像许多里长进县衙时那样着锦袍穿新靴,谭吉心里先有了几分喜欢,再看他一张古铜色的脸膛儿,浓眉利目,也不觉得他相貌凶狠,倒对他举手投足之间透出来的彪悍之气起了好奇。
“你习过武?”身材高壮,下盘沉稳,昂首阔步,虎虎生威,谭吉觉得他有些像在军中常见的那些将士,那双手明显不止是握刀的手,必定练习过射箭。
张硕跪拜过后听到这句话,心中一怔,忙答道:“回太爷,小人练过一些军中的把式。”
偷眼看去,端坐在案后穿着一身半旧官服的县太爷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了几岁,容长脸儿,俊秀如玉,就是显得十分清癯,带了一些病态的苍白,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深不见底,却带了一点柔和的笑意,倒
不像是别人说的那么威武冷肃。
谭吉想起其父张疙瘩从过军,微微颔首,笑道:“我就说瞧你不像普通的庄稼人,倒有一身力气。你今儿来县衙是交新装订好的户籍丁册等物吧?”
“是,一式两份,一份在小人手里,一份已交给林主簿了。”主簿掌管县里的文书、户籍、账目和粮税等。张硕不明白县太爷见自己想干什么,虽然他跟林主簿说了几句周举人名下地亩过多,且起了几次纠纷,但是没到县太爷亲自过问的地步。
谭吉赞许道:“理应如此,你做得很好。我听闻周举人在你们村中生了不少事?”
张硕凝思须臾,不怕别人说他告状,实话实说道:“回太爷,周举人确实因地亩之事和曾经投奔到他名下的百姓起了一些争执,一方说地原是自己家的让周举人归还,一方手里却有地契和卖身契等,双方争执日甚,小人没法子做主,只好向林主簿求教。”以后怎么收周家的地税,也得有个章法,周举人名下位于别村的地是自己收,还是别村的里长收?
谭吉没有直接回答,忽然道:“听你的言谈,似乎读过书?”他感觉张硕并不像别人说的只认得几个字,前头几个里长说话可没有这么文雅。
“就着犬子上学的四书五经,研读过一两年。”张硕含糊其辞,他很佩服妻子知书达理,外人未必如此想,他从小长于大青山村,没少听周家宣扬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他们要是知道妻子读过很多书,不知道又编造什么话来诋毁妻子不合时宜。
谭吉含笑道:“读书好,读书好啊,读书明理知事,少做愚昧之举,既利国又利己。太、祖皇帝时常说教化万民理应先从读书起始。”
可惜,说法固然好,却很难落实。
张硕不知道说什么回答比较好,他不太懂那些治国治民的大道理,只是不想做睁眼的瞎子,多跟妻子认得几个字多读几本书而已。
张硕毕竟只是平民,谭吉显然没有与他详细说明的意思,伸手拿起案上一个册子,递给张硕之前,问道:“周举人虽然中了举,在桐城有了一席之地,但是其地税却由你负责收上来,依你来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小人见识浅薄,正不知如何是好,请太爷的示下。”张硕没打算把妻子和自己说的办法献上去,自己夫妻能想到的,做官多年的县太爷不可能想不到。
谭吉不禁有些刮目相看,看来这张屠户并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做事很有眼色,难怪许多人都服他。话说,他们家的那门亲戚袁家,作了从三品官儿的袁子羽,正是自己父亲的门生,人物清秀,举止大气,完全不像出自穷山恶水。
莫非,这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过户之时应有中人,可以中人为证,证明地和店铺非周举人所有。若无中人,原主告之,本官亦会秉公办理。地亩房舍虽过户与周举人,然周举人未付其价,乃免费所得,有挂名之意,并无赠与之意,可判归原主,不归还的话,周家便应付所值之钱。”不说店铺,七八千亩地就是四五万两银子了,卖了周举人都付不起。
谭吉缓缓一笑,清秀的面庞略过一丝凌厉,很快消失在重新显现的温文尔雅之中,也该叫那些企图少交税的人吃点苦头,而周举人名声坏尽,正是出手的好时机。面对这种事,兵不血刃,才是他的为官之道。
张硕暗暗一惊,县太爷的说法倒是和妻子不谋而合。
面对周家这种持地不还的举动,用心的话,其实真的不难解决。
寻常百姓想得不够周全,对此有所疏漏,但是许多富户办事却向来是滴水不漏,他们不可能不考虑周举人翻脸不认人的可能,他们应该在过户的时候和周家立下了契约,就是把地和店铺挂在周举人名下,每年抽成给周举人,其他的仍归自己所有云云。
谭吉鉴貌辨色,心里更添了一份赞赏,将拿在手里的册子递给,“你既识字,我就不一一念给你听了,你先瞧瞧朝廷才发下来的新法。”
张硕有些奇怪地翻到他指明的页数,粗粗一看,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忍不住又细细地看了一遍,“太爷,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