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霍山说,你怕个□,你本来就是国民党的狗腿子,难道你还想变成羊腿子?我告诉你,那是变不过来的。怕什么怕?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小腿一伸拉鸡巴倒。再让我脱砖坯,我瞅个空子,小腿一撩跑他娘的。
楼炳光说,祖宗爷啊,你嘴上积积德吧。你死了光棍一个,我是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五个幼儿啊!
这时候汪亦适说话了。汪亦适说,郑霍山,有本事不要在背后耍大刀。早晨管教人员分配任务的时候,明明说了让你车泥,你连屁也没有放。你应承下来了,车泥的活就应该你干。大家都是俘虏,待遇一个鸟样,你用不着在这里炫耀你那双做手术的手。像你这样的坏蛋,谁还敢让你做手术?你不改造好,共产党会让你做手术吗?那不是找死吗?你死心吧,没有谁会让你做手术,老老实实脱砖坯吧。不然的话,一会儿管教干部过来,检查劳动量,你不要怪我们如实禀报。
郑霍山说,鸟毛灰,你汪亦适贪生怕死我不怕!士可杀不可辱,我是党国军人,不食嗟来之食!
汪亦适说,党国军人?郑霍山你去撒泡尿。
郑霍山说,干什么,你什么意思?
汪亦适说,这里没有镜子,你去撒一泡纯净的人尿,照照你的脸,看看你像一个党国军人吗?看看你是像蒋委员长还是像白崇禧,看看他们谁认识你这个党国军人?
郑霍山说,我干吗要让蒋委员长和白崇禧认识?我只认识宋校长宋雨曾。宋校长已经南下。你我作为深受宋校长恩泽的学生,作为宋校长器重的党国军人,却在对手的**威下苟且偷生,干这和稀泥脱砖坯的勾当,呜呼哀哉!
郑霍山傻傻地看着汪亦适,半天才回过神来说,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汪亦适先生,我听你的话,怎么觉得比共产党还共产党啊?难道也像我们的楼科长楼炳光先生那样,是哪个党安排在我们俘虏身边的特工?
楼炳光哭丧着脸说,郑霍山你们争你们的,又把我拉来垫什么背?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五个幼儿啊!
汪亦适说,这不是非要参加哪个党才能明白的道理,这是眼睁睁能够看见的事实。过去皇权更替还求贤若渴呢,新政权怎么能不需要人才?你我都是本本分分的读书人,是怀着忧国忧民之心的医道中人,我们不属于任何派别组织,我们属于我们自己,属于我们的家园,属于我们的乡亲。只要天上有太阳,地下有人间,我们有一双劳动的手,就有我们的生存空间。你为什么还要抱着幻想空想甚至恶念呢?你难道真想让解放军把你一枪毙了,成为一个没落政权的殉葬品吗?
郑霍山说,天哪,我过去一直把汪兄看成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破医书的书呆子,没想到你对人生还有如此精辟深刻的见解。失敬啊失敬!我看你可以不脱砖坯了,我们要向管教干部大力举荐,让你去当管教干部,让你这样能说会道入木三分的领袖之才脱砖坯,简直就是拿牛刀杀鸡。老楼,你说是不是?
楼炳光说,是是是啊,啊不,脱砖坯吧,别再磨洋工了。我只想活着,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五个幼儿啊!
汪亦适说,想活着容易,好好改造就是出路。
郑霍山说,汪亦适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跟肖卓然和舒云舒一样,也是安插在我们身边的共产党?
汪亦适说,我倒是想是,可是人家不认我。我跟你一样,现在是俘虏。
郑霍山说,奇天大冤啊,你这样思想开明识时务的俊杰,怎么落得跟我们一样的下场?不知道是共产党有眼无珠,还是你自己八字走背?
汪亦适恨恨地说,我他妈的是好心不得好报,都是你们这群狗日的给害的。
汪亦适在窑岗嘴脱砖坯的时候,还不知道肖卓然和舒云舒为他的事情在奔波,而且很快就奔波出了效果。
按照舒云舒的要求,李开基趴在俘虏学习班专门配发的小方桌上,撅着屁股吭吭哧哧,果然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千字的证明材料。材料振振有词地说,在解放军攻打皖西城的当天晚上,他确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汪亦适到郑霍山的宿舍劝说郑霍山起义。汪亦适的动议同他的内心想法不谋而合,但是他当时出于谨慎,没有马上表示支持,而是将计就计,给他们发了枪,准备在小东门临阵反戈。后来在战斗中情况发生变化,当汪亦适举枪打着白旗向解放军阵地奔跑的时候,护城的国军医科学校学员中有人要向汪亦适开枪,被他阻止了。所以说,他也是促使国军医科学校部分武装人员停止顽抗的有功人员,至少他不是负隅顽抗分子。
舒云舒得到这份证明材料,喜出望外,将材料送交肖卓然。肖卓然逐字逐句看了半天说,李开基的这个材料,实际上是为他自己涂脂抹粉。不过,他倒是把线条说清楚了,从时间和后来这几个人的行为看,汪亦适动员程先觉和郑霍山起义是符合逻辑的。难就难在证据上。
舒云舒说,可以调查取证啊。
肖卓然沉思一会儿说,是可以调查,但还是有问题,当事人有三个,郑霍山一口否定,而汪亦适和李开基都在证明自己是起义者,自己给自己证明怎么能算数?
舒云舒说,我不相信汪亦适是负隅顽抗者。汪亦适过去就一直表现进步,如果不是因为解放在即,任务繁重,行事谨慎,发展他作为我们的同志都是有可能的。是我们耽误了他。
肖卓然说,云舒你不能感情用事。愿望是一回事,事实又是一回事。良好的愿望不能代替残酷的现实。汪亦适最后是持枪被俘的,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舒云舒说,即便是这样,也要看当时的具体情况。被俘和被俘也是有区别的,不能一概而论。
肖卓然说,现在情况很复杂,我们胜利了,打天下坐江山了,国民党的残余分子眼看大势不妙,摇身一变,扮演进步的人多得很,这种事情很难甄别。现在你我都肩负着建立新政权、建设新城市的重任,千头万绪啊。我们不能因为个人感情、不能因为小资产阶级的无原则的所谓同情心束缚了我们的手脚。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舒云舒同志,扔掉情感包袱吧,再也不要陷入个人的情感圈子了!
舒云舒吃惊地看着肖卓然说,你怎么能这么想问题?这关系到一个人的政治前途,也关系到一个人对我们共产党新政权的认识,更关系到我们共产党新政权能不能树立威信、树立形象的问题。我建议,把这件事情向军管会汇报,还汪亦适一个清白。
舒云舒说,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肖卓然说,不了了之也是了。战争年代,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汪亦适要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思想进步,那他就会在今后的工作中表现出来,革命不分先后,只看贡献大小。
舒云舒说,可是我们为什么要让一个思想进步的人背着沉重的政治包袱呢?如果我们能够证明他有起义的思想和行动,就能把他拉到革命阵营中,同我们一起轻装上阵,那该有多好啊!他学业优秀,品质纯洁,能为我们做多少事啊!
肖卓然不高兴了,面无表情地看了舒云舒很长时间才说,云舒,你是不是认为,我们革命阵营离开汪亦适这样的人,地球就不转了?
舒云舒说,如果我们把该结合的力量拒之门外甚至推向反面,尽管地球照样转动,但是地球会比过去转得慢一些。
肖卓然说,云舒,我不得不告诉你,你对汪亦适的事情过于投入了,这是很有害的。
舒云舒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说我和汪亦适旧情不断?
肖卓然说,至少是藕断丝连。
舒云舒说,我承认我对汪亦适的问题有个人感情支配的成分,但是,我也是参加地下工作半年多的人了,我有一个革命者的理智,我不会被个人感情蒙蔽双眼。我相信,我对汪亦适的态度,更多的来自于一个共产党人对人的高度负责精神。
肖卓然说,这件事情我们的看法有很大差异。从主观愿望上讲,我不想让它成为我们之间的芥蒂,但是,客观现实已经形成了。我看这样,我把材料呈交军管会,让组织出面调查,不管结论如何,我们都要相信组织。你看可行吗?
舒云舒说,我希望你本人能够持积极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