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霍山现在进入到一个神奇的境界。
自从那次管教干部发给大家一个课本,他从里面读到了毛泽东的那首《沁园春·雪》之后,他感觉到好像大梦一场。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诚地发自肺腑地佩服一个人。就那么几个汉字,经由那个被称为伟大领袖的毛泽东先生之手,就组合得那样富有动感、富有韵律、富有**、富有力量。在一遍一遍地朗诵当中,他感觉自己好像吃了激素,通体舒泰。他甚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灵感,一首好诗,不仅有韵律美、形象美、建筑美,甚至还有医学美,甚至可以治病。
郑霍山在“文革”前也有个发明,利用好的文学作品治病。他在三十里铺“五七干校”当赤脚医生,除了“一根银针一把草”以外,他的医药箱子里,还装有《毛主席语录》、《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和乙种本。在望闻问切和开处方拿药之后,只要条件允许,他往往还会给病人朗诵一首毛主席的诗词,或者是某一篇他认为对病人心情有利的毛主席的文章。郑霍山这样做同后来的跳忠字舞、山呼万岁以及敲锣打鼓迎接“最新指示”的非理性的一窝蜂的行为有着本质的不同。他对于毛主席的崇拜是发自内心的,是不受任何功利左右的,是从艺术审美和哲学启蒙的大门走进这个领域的。直到后来全国人民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崇拜毛泽东的活动,他的独创被淹没了,他才开始怀疑自己确实走火入魔了,他并且因为纠正走火入魔差点儿再次被关进监狱——这是后话了。
冬天里,在他第一次读到毛泽东的诗词之后,他又三番五次地向管教干部申请借阅毛泽东的书。管教干部很奇怪,甚至担心他对伟大领袖的著作恶毒亵渎。后来他们发现,凡是借给郑霍山的学习材料,不仅没有丝毫损坏,而且保存得比别人的要好得多。以后在六七十年代有个流行的说法,“如饥似渴地学习毛主席著作”,这话用在别人身上多数是夸张,但是用它来形容郑霍山在五六十年代的学习精神,再恰当不过。无论条件多么艰苦,关押郑霍山的号子里都会有一盆干干净净的清水,每天劳动归来,郑霍山总是要先洗手,然后恭恭敬敬地摊开毛泽东的著作,或诗词,或选集,或语录,一字一句,一丝不苟,犹如雨露春风,点点滴滴,丝丝缕缕,进入心田。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干净极了,一尘不染,超凡脱俗,像是诵读《圣经》。
他觉得这个人太伟大了,这个人把人世间的什么事情都看明白了,国计民生,打仗写诗,工业农业,衣食住行,全都高屋建瓴,粪土当年万户侯,伟哉壮哉!就是从毛泽东先生的身上,他开始了解了共产党,共产党有这样的人当领袖,那还有搞不好的吗?也就是从这个人的身上,他开始对新政权、新中国刮目相看了。他相信这位伟人的话:“中国人民将会看见,中国的命运一经操在人民自己的手里,中国就将如太阳升起在东方那样,以自己的辉煌的光焰普照大地,迅速地**涤反动政府留下来的污泥浊水,治好战争的创伤,建设起一个崭新的强盛的名副其实的人民共和国。”
从《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一文中,他搞清楚自己是谁了,自己本来是小资产阶级的一员,小商业家庭出身,但是后来又参加了国军,就成了反动派了。认识到这一点,他就开始改造,他甚至学习过《关于纠正党内错误思想》。
在郑霍山研读的毛泽东的著作中,最让他五体投地的还是《矛盾论》和《实践论》。毛泽东的关于两种宇宙观、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以及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论述,尤其是关于辩证法的学说,关于一分为二的学说,关于内因可以转化为外因、外因也可以转化为内因,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的论述,让郑霍山感到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夜深人静回忆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的时候,他对辩证法的理解就更加透彻了。想当初他对汪亦适动员他起义持暧昧态度,最终导致他被俘,继而又导致他以历史和现行双料反革命的身份身陷囹圄,这从表面上看是坏事。可是,如果没有这个经历,他怎么会有自我反省的机会,怎么会有读到毛主席著作的机会,即便有这个机会,又怎么会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感受和融会贯通的体会?
心中有了追求,郑霍山的日子就不那么难受了。他现在再也不会因为监狱里的茅房肮脏不堪难以下脚而同管教干部大吵大闹了。茅房肮脏不要紧,他可以克服,还可以亲自动手打扫。他利用劳动间隙时间,主动打扫厕所。他再也不会因为伙食油水太少而在伙房大发牢骚了。伙食太差,是因为物资短缺,他主动向管教干部提出,应该增加饲养猪羊,一部分用来改善监狱的生活,一部分提供给皖西党政机关。后来朝鲜战场传来消息,志愿军吃不饱,郑霍山又干脆提议,在监狱里开办食品厂、罐头厂,把劳教犯的劳动成果做成成品,运往朝鲜。郑霍山不光是积极地提建议,更是不辞辛苦地承揽了很多义务劳动。
郑霍山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样会改变他的命运,因此他的劳动就是死心塌地的,不是瞻前顾后的。
三十里铺劳教农场的管教干部和领导惊异于郑霍山的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般的来历不明的变化,缺乏思想准备。后来经过调查,发现这伙计居然写了几本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字字句句,实实在在。灵魂深处闹革命,对自己一点都不留情,剖析了自己家庭的剥削本质,个人的人上人的腐朽观念,解放初对新政权和共产党的糊涂认识,破坏新政权发牢骚散布谣言的犯罪事实,无不清清楚楚记录在案。
三十里铺劳教农场的领导被感动了。说实话,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劳教犯的革命的彻底性,襟怀坦白义无反顾的精神,刨根问底解剖灵魂深处阴暗动机的勇气,是他们中很多人都不具备的。
真正的革命者是无所畏惧的。
这话是谁说的?不知道。然而在50年代初,三十里铺劳教农场的领导就是这么评价79号劳教犯郑霍山的。
自从舒氏二姐妹来探视之后,郑霍山除了学习毛主席著作之外,手里又多了一本读物,是舒云展暗中交给他的一本《经络探微》。
惜乎哉名花有主。他蔑视肖卓然,但并不嫉妒。他终于见到了舒云舒的替身。她的那个双胞胎姐姐,比舒云舒一点儿也不差,甚至更文静、更矜持,好像还更像美女。他想象着出狱之后同舒云展约会,他再也不能那样无理取闹了,他要果断地采取行动,他要从根本上占有她。
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他的生活变得劳累而又充实。他又有了自己想念的女人。他像如饥似渴地学习毛主席的著作那样如饥似渴地幻想着他和舒云展之间的种种事情,这种幻想让他**倍增,也让他凭空多了出狱的迫切愿望。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窗外的杨树哗哗地落叶。蓝天上,偶尔能看见南飞的雁群。他期盼着舒云展再来探视,然而三个多月过去了,舒云展还是没有来。这时候,他的心里充满了惆怅。突然有一天,他担心起来,他担心在他坐牢的这段时间,舒云展找了婆家,就像舒云舒那样,愚蠢地把自己嫁出去,嫁给一个像肖卓然那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白面书生,那他就彻底一无所有了。
舒云展带来的那本《经络探微》,郑霍山是几天以后才认真翻阅的。他不相信所谓人的身体就是宇宙的说法,更不相信天地人一脉相承的说法。但是他在翻阅那本医书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他熟悉的笔迹。那个笔迹让他震惊、让他惶惑。那是他崇敬的恩师宋雨曾的手迹。显然,这本《经络探微》已经被宋雨曾翻阅了数遍,书的四角已经起了卷毛。那些笔迹都是宋雨曾加上的注解和心得。这使他的感觉很矛盾。
某一天,郑霍山在百无聊赖中想到了辩证法,想到了《矛盾论》,想到了一分为二的辩证唯物主义原理。他产生了灵感,既然他不相信中医,那么他就可以把中医作为反面教材,凡是中医教程里他认为不科学的,他就可以沿着相反的方向找到科学的依据。
郑霍山就是这样开始了攻读《经络探微》,而且是同《矛盾论》和《实践论》交叉攻读的。几个回合下来,他就被书中出神入化的理论吸引了。渐渐地他开始改变看法,他可以怀疑中医,但是他不能怀疑宋雨曾。因为宋雨曾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是受过西方科学教育的,是解剖专家,对于人体构造和生命组成比他要明白得多。这本《经络探微》不仅运用了中医原理,同时有西医论证。《矛盾论》和《实践论》照亮了《经络探微》,《经络探微》又印证了《矛盾论》和《实践论》。
远方的战争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郑霍山的命运。
当前方的抗美援朝战争进入到如火如荼的**之后,后方的皖西三十里铺也能嗅到那种艰苦卓绝的战争气息了。劳教农场原先有个医疗所,渐渐地药品匮乏,因为前线需要量巨大,后方的医疗机构用药遭到大量减缩。劳教农场的干部看病拿药已经捉襟见肘了,在押的犯人生病自然就要靠自己坚持了。
这年的中秋节,劳教农场的王副场长召集劳教犯中的原医药人员开会,布置了一项新的劳教任务,从明天起,到大别山采药,研制成药,支援抗美援朝战场。
郑霍山听到这个任务,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虽然他刚刚接触《经络探微》,对于中草药的知识还处于初级阶段,但他仍然蠢蠢欲动。后来王副场长宣布了行动计划和行动纪律,王副场长说,这是党和政府给你们悔过自新的机会,如果你们对祖国建设和抗美援朝作出贡献,那就给减刑创造了条件。但是——
王副场长说到这里停住了,威严的目光从劳教犯的脸上一一扫视,直到所有的劳教犯都把眼皮耷拉下去之后,王副场长才接着说下去,这次采集中草药行动,二十个小组分散在方圆一百多公里的山区,里面也许有土匪,还可能有国民党的残渣余孽。你们当中如果有人趁机逃跑,那就是自寻死路。
王副场长说到这里,还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郑霍山被分配在第九小组,共有七个人,其中三个人是公安部队的战士。这个小组的负责人是劳教农场的干部张泗安,也就是两年前负责投诚学习班的那个张管教,过去因为汪亦适的问题,曾经同郑霍山打过交道,算是老熟人了。张管教对郑霍山还算客气,出发前小组开会的时候,张管教郑重其事地跟郑霍山说,小郑啊,你学习毛主席著作比别人用心,这一回,要用毛主席的光辉思想照亮我们采集中草药的道路,立下大功,争取减刑。
郑霍山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我一定认真寻找。
然后采药大军就出发了,乘坐几辆卡车向南进发。中午在进山必经之路燕子河吃过饭,张泗安领来了几个人,竟然有他的恩人舒南城。
两年后出现在郑霍山面前的舒南城,穿着中山装,拄着文明棍,背上背着采药的背篓。
郑霍山见舒南城笑吟吟地向他走来,不知所措,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张管教说,小郑你过来,舒会长说他认识你,让我们这个小组跟他走。
郑霍山迟疑了一下说,世叔,舒……舒先生好!
舒南城说,霍山啊,怎么生分起来了,还是喊世叔吧。
郑霍山支支吾吾地说,可是,我是戴罪之身……
张管教在一边说,小郑,这段时间,你们是自由的。舒会长听说我们三十里铺劳教农场组织大家采药,主动组织了医药协会的专家参加,还找了十几个药农给我们带路。这一路上,你们老熟人可以切磋切磋。舒会长年纪大了,你要照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