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亦适离开之后,丁范生看着肖卓然,肖卓然看着天花板。丁范生说,肖副院长,你看见了吧,你们知识分子就是这样,倚仗肚里有墨水,谁也不放在眼里。
肖卓然说,丁院长,话也不能这么说。汪医生的脾气是大了一点,但是他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是个外科医生,你让他给你治脚,这本来就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情。让一个医生修脚,对他的自尊心是有伤害的。
丁范生说,我让他治脚,并没有让他修脚。再说,就算修脚又怎么啦?我们现在是新社会,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难道修脚就不是为人民服务了吗?还是封建残余在作怪。我看要整风,要在知识分子中间进行思想整顿。要教育我们的医生,放下架子,一切从最基本的开始。只要是为人民服务,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无上光荣。你说是不是?
肖卓然说,丁院长你说得对,但是用人得用在地方。你让一个木匠去打铁,也是为人民服务,但是他打不好铁,为人民服务就很难落到实处。
丁范生说,笑话!木匠怎么就打不好铁了?我原先是放牛娃,我还会打仗呢。只要我们端正思想,木匠可以打铁,铁匠可以打仗,炊事员可以当医生,医生自然也可以修脚。什么样的人间奇迹我们都能创造。
肖卓然怔怔地看着丁范生,半天才说,丁院长,你说放牛娃可以打仗,这是事实。可那是在战争时期,是特殊情况,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不能把特殊情况当做普遍情况处理。
丁范生说,你说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什么意思?谁也不是天生打仗的料,谁也不是天生当医生的料。我知道现在流行办军校,讲究科班出身。但是我跟你说,这些东西没有用。国民党的军官多数上过黄埔军校、保定军校,可是照样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稀里哗啦。小鬼子投降了,国民党逃跑了,我们这些放牛娃成了新中国的主人。从战争中学习战争,我们共产党能够打天下坐江山,靠的就是这个!
肖卓然说,丁院长,如果仅仅是你的脚的问题,我觉得让汪医生做手术的确不合适,我再给你想想办法。
丁范生说,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肖卓然苦笑了一下说,我再想想吧。
丁范生说,那好,肖副院长你就动动脑筋。我这也不完全是为了自己。我军中高级干部多数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我估计,实行军衔制之后,多数人都是脚大于鞋,不是前半截大就是后半截大。造鞋厂是根据号码生产的,我们不能给国家增加负担,不能要求按照每个人的脚生产皮鞋,只能是脚适应皮鞋,不能让皮鞋适应脚,这也是为国家分忧。再说,就算我们改了皮鞋,但是你也不能眼看我们这些老革命一辈子长着一双蒲扇脚,还有个阶级感情在里面嘛,你说是不是?
肖卓然木着脸说,是。
丁范生说,最好让外科研究一下。当年汪亦适——汪亦适这个同志嘛,有缺点也有优点,不能一棍子打死,你说是不是?汪亦适同志当年就是在没有做过外科手术的情况下,勇挑重担,敢吃螃蟹,首发命中,一举成为名振江淮的“排雷大王”。还是那句话,只要我们有为人民服务的思想,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这件事情做好了,为我军广大官兵改造蒲扇脚,同当年为战争创伤排雷同样重要、同样光荣。你说是不是?
肖卓然说,是,丁院长高瞻远瞩,你说得对。
丁范生说,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们再想想办法。
肖卓然说,好,我一定好好想办法,想出一个最好的办法。肖卓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声音都很奇怪,都有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但是丁范生并没有察觉。
07
对于授上尉衔,汪亦适倒是没有太大的异议。他觉得这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他当的是医生,即便不给他授衔,他也可以照样看他的病。但是舒雨霏却耿耿于怀,舒雨霏找到政治处主任李绍宏说,凭什么?我们家亦适同肖卓然和程先觉都是同时参加革命的,我们家亦适在朝鲜战场上还立过二等功,凭什么肖卓然授衔少校,程先觉授衔大尉,而我们家亦适才授衔上尉?是他们的贡献大,还是他们医术比我们家亦适高明?
舒雨霏说,什么叫投诚?程先觉起义就是我们家亦适动员的,我们家亦适不仅动员了程先觉,还去动员郑霍山。都是郑霍山这个顽固不化的国民党拖累的,我们家亦适才耽误了起义的时间。你们组织上为什么不实事求是?
李绍宏说,我们组织上只看事实,不听胡说。你讲的没有事实依据。
舒雨霏火了,拍着李绍宏的办公桌嚷嚷,说你们组织上难道都是双目失明?我们家亦适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们不清楚?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们家亦适冤枉,不给他平反昭雪?
李绍宏好脾气,不急不躁地说,关于人的问题是一项严谨的工作,我们制定任何标准,都是以事实为准。我个人不否认你反映的情况有真实的一面,但是我们做干部工作必须量体裁衣,依据就是干部履历的记载。这个问题你找我没有用,组织上早有结论,我个人无能为力。
舒雨霏说,有眼无珠,你们都是有眼无珠。
李绍宏苦笑着说,没有办法,现在组织上让我这个有眼无珠的人来当这个政治处主任,我也觉得确实有眼无珠。你舒雨霏同志有能耐,你让组织上把我这个政治处主任交给你来当,我求之不得。
舒雨霏说,狗屁,你以为我稀罕你那个官?你屁也不是。别看你是少校,你连我们家亦适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李绍宏说,那是当然,要不,你怎么会嫁给汪亦适同志而不是嫁给我呢?我当然连你们家汪亦适同志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舒雨霏和李绍宏吵架的事情汪亦适并不知道。
戴上军衔的第三天上午,汪亦适受皖西第一人民医院的邀请,作为专家去为一个疑难重病患者会诊。参加各大医院会诊,已经成为汪亦适的家常便饭,如果是大手术,会诊之后,汪亦适还得亲自操刀。这次也不例外。患者是皖西行署的民政局长,汪亦适看了透视片子,又询问了患者的情况,初步诊断为胸积水。手术之后证明,汪亦适的诊断是对的。
做完手术,已是下午两点,匆匆吃完工作餐,正要返回705医院,离开病房,迎头遇上舒南城和郑霍山。舒南城说,亦适,换了军装,人精神多了。你这是什么官阶啊?
汪亦适还没回答,郑霍山阴阳怪气地说,三个豆,上尉。汪亦适你进步不快啊,1949年你就是中尉了,忙乎了六七年,在朝鲜差点儿弄了个残废,只加了一个豆。
舒南城说,忙好啊,忙着说明工作重要,忙着充实。你们也不用惦记我们。我们也有很多工作要做。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就行了。
汪亦适说,世叔到医院来做什么?有病人在这里吗?
舒南城说,这话要问郑霍山。郑经理跟几家大医院都订了合同,中医药材基本上都是我们舒皖药行供应。为了确保诚信,我们每半个月就要到医院调查临床情况。
汪亦适笑笑说,哦,是这样啊。郑霍山这个国军医科学校的高才生,自命为未来皖西外科第一把交椅的西医天才,居然成了中药贩子,真是时也命也。
正说着话,皖西第一人民医院的姚副院长从老远迎过来了,握着舒南城的手热情地寒暄,招呼大家到会议室喝茶。汪亦适想走,舒南城说,亦适,你是医生,也听听我们舒皖药行的情形嘛,不要走,一起喝茶。
汪亦适觉得不好回绝,只好说,那好,我也长长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