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这个,还是要慎重些好。我也不便发表意见。再等几天吧,也许真的……”程一路道。
马洪涛唉了声,问:“听说晓玉阿姨回来了?”
“是啊,也才回国。”
“那是好事。代我向阿姨问好!”
“好的。”程一路挂了电话后,坐在沙发上静下心来想了一会儿,他也觉得齐鸣这事有点玄乎。一个堂堂的市委书记,身体有所不适,就成为滞留国外不归的理由了?而且,在出国之前,妻子女儿又全都出去了,按照现在时髦的话说,叫“裸官”,就是除了自己只身一人在国内当官外,家属全在国外了。这么说,齐鸣岂非“裸官”乎?
齐鸣一向是个稳重的人,虽然比起任怀航来,他还是显得有点“冲”,但是,在他这样一个年龄段上的正厅级领导中,程一路以为:能像齐鸣这般沉稳的不多。从在南州挂职回到省里以后,齐鸣也算是经历了官场生涯中的起起落落。如愿成为了省发改委的主任,又成了上一届的副省长候选人。虽然是陪选,但毕竟显示了他在江南省政坛上的地位和影响。这样的势头,明摆着就是往副省甚至正省的位子上冲击。下到南州担任市委书记,明眼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一种缓和,为的是这一届能更顺理成章地成为副省长。谁也没有料到,会出来一个“南线门”。就是这一道狭窄的小门,却偏偏阻止住了齐鸣再往上的步伐。副省长候选人的资格被临时取消了,而且,还面临着被纪委调查的境地。这样的局面,这样的结局,这样的状况,大概齐鸣连做梦的时候也都不曾梦到。可是,就是发生了。官场上什么样的情况不会发生啊?
不发生,不代表不会发生。一个市委书记,被临时取消副省长候选人资格,这样的事,全国也少见。而现在细想起来,齐鸣在人代会前后的态度,更让人琢磨了。人代会前,齐鸣的心态是很过激的,跑北京,发牢骚,程一路清晰地记得那次齐鸣酒醉的情况。这个一向沉稳的人,酒醉到那样的程度,说明了他心中窝着的火焰有多猛烈。只是身在官场,而且是身陷“南线门”,他心中的火焰只有按捺着,无处爆发而已。那次酒醉后,程一路一直担心,齐鸣会不会就此更加情绪化,这对一个领导干部来说,是很危险的。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仅仅是多余的,而且是一点都没有必要的。齐鸣在人代会后回到南州,据说是意气风发,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甚至,在南州的党政干部会上,他还特意以自己的经历,说明了一个党的干部,要服从组织安排,要踏实工作,而不能踏实要官。
这反常吗?
现在想来,的确有点。马洪涛有一次到省里来,程一路和他谈到齐鸣书记,当时程一路还为齐鸣心态的迅速调整而感到高兴。现在看来,这里面……
不会吧?
可是……
下雨了,秋雨打在窗子外的雨帘子上,叮咚,叮咚地响。程一路猛然记起词人蒋捷的那首著名的词《虞美人》。其中的两句,他一直觉得很能体现人生的况味: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秋风。正是中年,正是秋雨,唉!此中况味,又到底是什么呢?
电话响了,是叶豫人副省长,问到招标的事。程一路心里有底,明白叶豫人的意思,就直接道:“豫人省长,我正要向您汇报呢。这次招标,全部实行阳光操作。我请了省纪委和新闻媒体参与,全程公开。所以,您……”
“这么说,上次说的那……也……”
“是吧。”程一路道。
叶豫人在电话那头顿了下,然后道:“那就算了吧!”
电话啪地挂了,程一路手一颤,他明显地听出了叶豫人副省长说出最后几个字时的气愤。他摇了摇头,坐下来,又叹了口气。同时,握笔的手,却在纸上画了一道粗粗的红线。这红线画得坚决,画得彻底。程一路看着,慢慢地也就心定了。
下午,程一路主持召开了地铁工程招标小组会议。会后,颜主任把他拉过来,说豫人省长找他了,让他给某家公司关照关照。
“你怎么说的?”程一路问。
“我能怎么说?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能走李田的路?我告诉豫人省长,这事全部由一路秘书长在主持,请他直接找你。”颜主任笑着,问,“找了吧?”
“当然找了。我态度明确,不管哪家公司,不管谁打招呼,一概不理。谁理谁负责!如果还有人找的话,就请他直接去找刘凯书记,或者直接找卫东书记。”
“唉!也是啊!以前哪次工程不是……”颜主任看着程一路,“这次真的就准备一概不理?”
“一概不理!”程一路道。
颜主任脸上的颜色悄悄地变了下,程一路一定不会知道,在这之前,颜主任还一直指望着程一路能答应叶豫人副省长。只要开了一个头,下面的事就好办了。就在下午的会议之前,还有一家公司的老板来找过他,他也为难哪!上次,他因为出国,结果让李田栽了个跟头,这次,他躲也躲不了。既然躲不了,来找的人就必不可少。虽然程一路早已将“一概不理”的牌子竖了出去,可是那些竞标的公司,谁信这个啊?这年头,官场上说得响当当的话太多了,真正能落到实处的有几个?还不都是说给老百姓听听而已?其实,凭这么多年的经验,只要把关系先摸透了,处理顺了,就是做标,也不会出李田那样的低级的错误。李田的错误在于他忽略了省内企业这一大块。而颜主任想好好做一下的,恰恰就是省内的企业。
可是现在?
程一路连叶豫人副省长的招呼都回绝了,颜主任就再也不能把他原来的打算托出来了。这时要再托出来,岂不是往程一路的枪口上撞?何况程一路在江南省的地位,官场皆知。卫东书记一直看重他,而且据说北京那头还有人罩着他。真要是程一路坚持着,这事儿也就只能……
晚上回到江南大厦,张晓玉非得拉着程一路上街,说要给他买几件像样的衣服。这两年,程一路穿衣越来越马虎了,很多衣服都是会议上发的,外面的羊绒外套,还是张晓玉在家时买的。程一路说:“有衣服穿就行了,别买了吧?”
张晓玉笑道:“谁没衣服穿?你现在是在省里,总得有个档次。我以前不在家,你穿得不好,没人说你;现在我回来了,你再不穿好,人家可就要说我了。就算看我的面子,去吧!一路!”
程一路笑笑,也就随了张晓玉下了楼,正要往步行街逛,任怀航打电话来了。
“一路啊,知道不?王浩被双规了。”任怀航的语气很急促。
程一路也一惊,问道:“真的?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