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神秘巨舫
湖上大雾漫漫,将远近的山林小村净化成梦幻般的天地。老渔夫在艇尾轻轻摇橹,发出轻灵的水响,浪翻云卓立船头,一双似醉若醒的眼与浓雾融化在一起。自惜惜死后,世上唯一能令他动心的只有朝霞晚雾、夕阳夜月,它们能使凡心提升到与天地共游的如此境界。雾愈来愈浓了。船桨有节奏地打进水里,牵起一个个涡漩,飞快地转开去,逐渐消失。
浪翻云指着东南方远处的一片与水雾融化了、若现若隐的绿岸道:“老丈!那是什么地方?”
老渔夫脸上掠过一丝惊惧道:“那是著名的‘迷离水谷’,只有一个狭窄的进口,但内里非常广阔,满布浅滩浮岛……”
浪翻云奇道:“既然有这么一个好去处,为何不划进去看看?”
老渔夫叹了一口气道:“客官你有所不知了,十天前‘邪异门’发出了封闭令,禁止任何船只驶入‘迷离水谷’,违者杀无赦,所以连一向往那里捕鱼的人,也不敢进去了,唉!”
一片浓雾吹来,将迷离水谷变成一片迷茫的白色。浪翻云眼睛精芒一闪,像看穿了浓雾似的,就像他看透了世情的心眼,冷哼一声道:“邪异门!”
老渔夫道:“客官身佩长剑,想亦是江湖中人,当知道邪异门是绝不好招惹的。”
浪翻云淡淡道:“我也没有那个闲情,老丈,附近有没有卖酒的地方?”
老渔夫哈哈一笑道:“管他世间混账事,我自一醉解千愁,想不到客官是同道中人,我这船中便藏有一大壶自制米酒,客官要不要尝尝?”
浪翻云微笑道:“我早已嗅到,还在奇怪老丈既为醉乡常客,为何还如此吝啬,不取酒待友?”
老渔夫笑得脸上的皱纹堆挤起来,连眼也给遮藏起来了,伸手在船尾的竹蓆下掏出一个大酒壶,重甸甸的,最少有十来斤重,打开壶盖,自己先灌两口才递给浪翻云。浪翻云一手接过,毫不客气连饮三大口。米酒的香气弥漫船上。
浪翻云叹道:“好酒!”老渔夫大为高兴,正要说话,忽地发觉浪翻云露出倾听的神态。老渔夫大奇,往四周望去。浓雾像高墙般,将他们封闭在另一个奇异的空间里。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特别的声音。
浪翻云道:“有船来了,速度还很快,噢!不好!”
老渔夫一呆,这时才听到“霍霍”震响,那是满帆颤动的响声。老渔夫一生在湖上过活,撑舟经验丰富,长橹立时快速摇动,往一旁避去。小舟平顺地滑行了二十多尺。蓦地左方一艘巨舟怪兽般破雾而出,这艘船船身比一般的船高上至少一倍,所以由小舟往上望去,便像望上高起的崖岸般可望不可即。巨舟上十六幅大小船帆张得满满地,瞬息间逼至小舟右侧三十多尺的近距离,眼看撞上。老渔夫待要将艇摇走,已来不及,舟未至,浪涌到,小舟像暴风中的小叶,被浪锋抛起。浪翻云冷哼一声,待小舟升至最高点时,脚下运劲,小舟顺着浪往一旁滑去,转眼间移离了巨舟的航道足有四丈多远。这一下并非纯靠脚劲,更重要是对水性的熟悉,顺其势而行,他出身于洞庭湖怒蛟岛,对水性的熟悉,天下难有出其右者,若连小舟也给人撞翻,传将出去会成天下笑柄。同一时间巨舟剧震,竟奇迹似地往小舟滑去的相反方向偏去。
浪翻云心中大奇,究竟是谁家好手在操纵巨舟。要知操舟之道,是一门高深学问,各有流派,此巨舟能在满帆全速的急航里,突然改变航道,已超出了一般好手的境界,所以连浪翻云这堪称水道大师的人,也不由心中大讶。浪翻云一边力聚下盘,忽轻忽紧地顺应着舟底翻腾的涌流,另一方面眼光往巨舟舟身扫去,看看有没有特别的标志。恰在此时,舱身的一扇窗打了开来,窗帘拉开,一张如花俏脸出现在窗里,美目往外望向浪翻云。两人目光交迎在一起,那双美目见浪翻云面目陋丑,先露出冷漠的神色,但旋即美目一亮,爆闪出奇异的神采。浪翻云却是神色一震,呵一声呼了起来。
巨舟一弯再弯,回到原来的航道,往迷离水谷直驶而去。老渔夫以长橹摇动小舟,使船头迎浪而飘,叫道:“海神爷有眼,海神爷有眼!”
浪翻云望着遥去的巨舟,心里翻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纵使他见到天下绝色,西施再世、褒姒复生,也不会使他感到心动。可是偏偏窗内玉人的容颜,无论神态气质,均和他亡妻惜惜有八九分相像,叫他怎能自已。
老渔夫见他不作声,以为他仍是惊魂未定,安慰道:“客官!没事了。”
老渔夫出言清雅,令浪翻云好感大生,自离开怒蛟帮后,他和其他人说的话,加起来也不够百句,但有十来句倒是和这老渔夫说的。闻言叹了一口气道:“老丈!你这艘小舟卖不卖?我给你三两金子,你会接受吗?”
老渔夫一呆道:“我这小舟最多只值半两银子,三两金足够我数年生活了,客官你有没想清楚?何况小舟又旧又烂,你买来也没有用吧?”
浪翻云长笑道:“成交!尽管小舟又旧又烂,只要它能载我往迷离水谷去,便完成了它存在的使命。”
韩柏脚步轻快,由内院经过三重院落庭林,走到前院,这是午饭后的休息时刻,并不需要工作,闲着的他最爱到处走。韩家大宅的正门外是被高墙围起的广阔空地,此时停了几匹骏马,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饰物马鞍均属上品,而且都刻上不同标记,显示它们的主人非比寻常。可是其中一匹灰黑的马,装备却非常普通,就像一般农家养的马,和其他骏马比起来,像有钱人和穷家子弟的分别。韩柏一看便知众马中,却要以此马最为优良。韩家兄妹口中的贵客终于驾临韩宅,只不知是何等人物?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韩柏身后响起道:“阿柏,你呆在这里干什么?”
韩柏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二管家杨四,他最怕看此君嵌在瘦脸上的细眼,心底一阵厌恶。杨四是韩夫人的远房亲戚,一向看韩柏不顺眼,尤其韩柏颇得韩天德信任,能自由出入内院,更招他妒忌。韩柏知他心胸狭窄,在他面前总是毕恭毕敬,使他难找把柄借题发挥。
杨四喝道:“你滚到哪里去了?大少爷吩咐下来,马峻声少爷、马二小姐和他们的朋友,梳洗过后便要参观武库,你还不快去准备?”韩柏恍然。
原来是马峻声。此人的来头非同小可,今年虽只有二十四岁,在江湖上的辈分却非常高,撇开他是载誉洛阳的武学世家“马家堡”少主的身份不论,只是他身为少林派硕果仅存的几个长老之一“无想僧”的关门弟子,已足使他受人看重。况且他踏入江湖虽短短三年,但处事得体,又曾参与过几起江湖大事,表现出色,使他脱颖而出,成为白道新一代的领袖之一。韩柏不知怎地感到心头像给石头压着般不自在。他曾无数次由韩家的少爷小姐口中,听到对这彗星般崛起武林的人物的赞誉,四小姐兰芷和五小姐宁芷对马峻声悠然向慕的神情不用说,连韩柏敬慕的二小姐慧芷,显然亦对马峻声芳心暗许,就使他大不是滋味。假设自己能像马峻声般赢得她们的欣赏,那有多好?然而现实却是冷酷的。杨四见他呆头鹅般站在那里,怒喝道:“你聋了吗?”韩柏吓得跳了起来,急忙走回内院。
武库位于刚才韩清风和韩希武两人比试的武场东侧,收藏甚丰,在江湖上相当有名,难怪马峻声等一来便想开眼界。韩柏从怀里掏出锁匙,打开武库大铁门的巨锁,铁门应手而开。他平日清闲得很,一有空便于门轴加上滑油,所以铁门虽重,推开却不难。武库广阔深邃的空间在眼前展开,十多排井然有序的兵器架,气势慑人。刀、枪、剑、戟、矛、斧,林林总总,令人目不暇给。武库的尽端放了两辆战车,更是杀气森森,叹为观止。韩柏将四边十六盏灯点燃,照亮了密封的空间,火光下数千件锋利兵器烁芒闪动,使人生寒。武库中间空出三丈见方的地方,放了十多张太师椅和茶几,试茶论剑,另有情调。
韩柏忙了一轮,准备好土产名茶待客后,客人仍未至,他的目光爱惜地游目四顾。他在韩府的主要工作是打理武库,遇上浪翻云那天,他便是到邻村找该处著名的铁匠,打造新的兵器架。对每一种兵器,他都有非常深刻的感情,尤其是最近武库增添的一把“厚背刀”,不知为何,每次他的手沾上它时,都有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这刀绝非凡器,却因为它看来毫不起眼,所以韩家众人都没对它留上心。他很想问这刀的来历,又不敢说出口。胡思乱想间,人声自外传入。韩柏想起韩希武的嘴脸,哪敢怠慢,忙走出门外,肃立一旁。
一群男女由环绕着练武场而筑的行廊悠悠步至,带头的是韩家大少爷韩希文,和他并肩而行的是位和他年纪相若的男子,衣着华美,脸容英伟,顾盼举步间自见龙虎之姿,一比就将韩希文比下去。韩柏心想这不就是马峻声吗?自己比起他更是不堪,难怪韩家三位小姐一说起他便眼目含春。跟在两人身后除了韩家兄妹外,还有一男两女。女子中当然有位是马峻声的二妹马心莹,只不知其他两人是谁?
众人来至门前。韩希文见到韩柏,向身旁男子道:“马兄,这是小柏,自幼住在我家,专责武库。”
马峻声有神的目光,掠过韩柏,微微一笑,做了个礼貌的招呼。紧跟在后是二小姐慧芷、四小姐兰芷和一位身穿黄衣的女子,容颜颇美,和马峻声有几分肖似,不用说便是马家二小姐马心莹。她明亮的眼睛不时回转身后,和背后的男子言笑甚欢,韩柏在她来说只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柱。那男子的人品风度一点不逊色于马峻声,难怪将马心莹的心神完全吸引了去。众人鱼贯进入武库内。当那男子经过韩柏身旁时,礼貌地一笑,吓得韩柏慌忙回礼。反之因年纪和他相近,一向谈得来的宁芷,却一反平时的亲切态度,连眼色也没有和他交换,像是他已不存在那样。一种自悲自怜的感觉,由韩柏心中升起。
走在最后是韩希武和另一位女子。韩柏忍不住好奇心,向她望去,刚好她也微笑望向他,吓得他连忙垂下目光,心脏不争气地扑扑狂跳。他知道这一世也休想忘掉那双美眸,他从未见过像那样的一双眼睛,连对方生就什么模样,已不太重要了。那双望入他眼里的眸子,清澈无尽,尤使人心动的是内中蕴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深远。过了好一会,韩柏才想起自己的责任,跟在众人背后,进入武库。
女子的背影映入眼帘。她身形纤美修长,腰肢挺直,盈盈巧步,风姿优雅至无懈可击的地步,尤使人印象深刻是她一身粗布白衣,但却有一种华服无法比拟健康洁美的感觉。一个念头涌上他脑际,那匹唯一没有华美配饰的灰黑骏马,定是她的坐骑。她背上背着长剑,像她的人一样,古朴高拙。那必是把好剑,就像她的人。这时韩柏最想的事,是看看她的容颜。
韩希文和韩希武随意介绍着兵器架上的珍藏,边走边说,来到武库中心的酸枝椅分宾主坐下。韩柏连忙伺候众人喝茶,当他斟茶与那布衣女子时,手抖了起来,眼睛却没有勇气往对方望去。当他站在韩希文身后五尺许处时,那女子又恰好背着他坐,使他心中暗恨自己连看人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女子的秀发乌黑闪亮,束在头上,只以一支普通的木簪穿过,但韩柏却觉得那比马家小姐等人的一头发饰,要好看上千百倍。
众人一轮寒暄后,韩希文道:“家父近日重金购得一把东洋刀,据说来自福建沿岸抢掠的倭寇,造形简洁实用,大异于中土风格。”
韩柏非常乖巧,连忙转身往兵器架上,取来东洋刀,正要递给韩希文,韩希文打个手势,要他捧去给马峻声。
马峻声接过东洋刀,一振刀鞘,“锵!”东洋刀像有生命般从鞘内弹出。刀锋闪闪,在火光下,刀身隐现漩涡纹。
另外那男子叫道:“果是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