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明天子
朱元璋见韩柏脸色大变,还以为他是关心祖国,坐回书桌后的龙椅里,心中暗赞。韩柏眼中奇光迸射,往朱元璋望去。朱元璋心中一凛,暗忖为何这青年忽地像变了另一个人般,这种异况,以他阅人千万的锐目,还是初次遇上。
韩柏冷哼一声道:“卧榻之侧,岂容……嘿……岂容他人睡觉,噢!对不起!这两句贵国的话很难记,我只大约记得意思。”
朱元璋点头道:“专使的祖先离开中原太久了,不过你仍说得那么好,实是非常难得。朕若非因你和朕是同种同源,也不会邀你到这里来共商要事。”顿了顿一掌拍在案头处,喝道:“朕恨不得立刻披上战袍,率领大军渡海远征东瀛,可恨有两个原因,使朕不敢轻举妄动。”
韩柏暗忖今日若想活命,唯有以奇招制胜,壮着胆子道:“第一个原因小使臣或可猜到,是因皇上刚新立了储君,牵一发动了全身,所以不敢遽尔离开京师,不过皇上手下大将如云,例如命燕王作征东的统帅,岂非可解决很多问题吗?”
朱元璋出神地瞧他好一会,平静地道:“假若燕王凯旋而归,会出现什么后果?”
韩柏一咬牙,死撑下去道:“皇上不是说过绝情绝义吗?看不顺眼的便杀了,清除一切障碍,不是可安心御驾亲征吗?”站在他高句丽专使的立场,他实有充分理由怂恿朱元璋远征东瀛,除去对高句丽的威胁。
朱元璋眼里闪动着笑意,忽地用手一指放在桌子对面侧摆在左端的椅子道:“朕赐你坐到那椅子里!”
韩柏依礼躬身谢过后,大模大样坐到椅中,和朱元璋对视。朱元璋摇头失笑道:“近十年来除了虚若无外,朕从未见过有人在朕面前坐得像专使般安然舒适,感觉非常新鲜。”
韩柏尴尬一笑道:“小使臣给皇上的胸襟和气度,弄得露出真性情来。”
朱元璋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朕已做得比一般皇帝好了……”抬头两眼盯着韩柏道:“在这世上,有九个人是朕难以对他们绝情的,这事朕从未向人提及,现在却有不吐不快之感,专使听后,若向任何人说出,我会不顾一切以最残酷的极刑将你处死,即使你逃回贵国,朕亦有把握将你擒来,因为我拥有的是天下最强大的力量。”
韩柏道:“皇上不必威吓本使,我可以担保不会泄半句出去,为的不是怕死,而是皇上竟看得起我朴文正是可倾诉的对象。嘿!皇上不是说过我很真诚吗?”
朱元璋眼中射出凌厉的神色,好一会后点头道:“说得好!你果是忠诚之辈,更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否则不敢如此和朕对话。”再叹一口气道:“我最怕的是朕的儿子燕王,因为在我二十六个儿子中,朕最疼爱的是他,故拿他没法,总觉亏欠了他似的,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韩柏想不到朱元璋说出这么充满父性的话,呆了半晌道:“那皇上何不干脆立他为太子?”
朱元璋似忽然衰老了几年般,颓然道:“朕身为天下至尊,必须以身作则,遵从自己定下来的规矩,依继承法行事。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存明室,其他一切可以不顾。”顿了顿再叹道:“朕出身草莽,没有人比朕更清楚蚁民所受的痛苦,实不愿见乱局再现。”
韩柏摸不清他是否在演戏,耸肩道:“小使臣明白皇上的心意了,不知其他八个皇上不能对之无情的人是谁?”
朱元璋笑道:“有两人你绝对猜不到,都是朕心仪已久,只恨不能得见的超凡人物,就是当今武林最顶尖级的两位高手——‘覆雨剑’浪翻云和‘魔师’庞斑,他们都是和朕同等级数的人,只是在不同的领域内各领**罢了!”
答话大出韩柏意料之外,又呆了半晌方晓得说道:“我还以为皇上最憎恶的是这两个人呢!”
朱元璋眼中神光一闪,道:“专使真的对中原武林非常熟悉。”
韩柏心中一凛,知道朱元璋对他动了疑心,若无其事地一笑道:“陈公爱和江湖人物打交道,所以最爱谈江湖的事,本使不熟悉才怪哩!”
朱元璋释去怀疑,欣然道:“专使说的是陈令方吧!这人是个难得既有才能,亦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又在家中憋了多年,办起事来会格外努力,朕正打算重用他。”
韩柏给弄得糊涂起来,难道对付陈令方只是楞严的事?与朱元璋没有半点关系,脸上装出喜色,道:“小使臣可否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朱元璋龙颜一寒道:“绝不可以,若你私下通知他,朕必能从他的神态看出来,那时朕一怒下说不定会把你变成太监,让你空有四位夫人,只能长叹奈何。”说到最后,嘴角竟溢出一丝笑意来。
韩柏暗叫厉害,这皇帝老子对权术的运用,确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虚实难测。只看他掌握得他这假专使的资料如此巨细无遗,便要吃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他能看破韩柏的弱点,加以威慑。割了他的**,自是比杀了他更令韩柏惊惧。
韩柏尴尬一笑道:“那等于把我杀了,因为事后我必会和四位夫人一起自杀。”
朱元璋两眼寒芒一闪道:“专使那么有信心,恐怕只是入世未深,对人性认识不够吧!让朕告诉你吧!每一个人都有个价钱,只要利益到达某一程度,定可将那人打动改变。所以朕从不肯完全相信任何人,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鬼王’虚若无,因为他是真心对我好的朋友,朕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他仍只当我是以前的朱元璋,从来不肯把朕当作皇上。”
韩柏愕然道:“他是否您不能对之无情的第四个人呢!”朱元璋没有回答,摇头一声长叹,眼中射出无奈和痛苦的神色。
韩柏暗忖,看来做皇帝亦非想象中那么快活,试探道:“让小使臣来猜那第五个人吧,定是最受皇上宠幸的陈贵妃。”
朱元璋道:“此事京城内何人不知,猜出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若专使能说出朕为何最喜欢她,朕答应无论你如何开罪朕,亦会饶你一次。”
韩柏精神大振,眼中射出两道寒芒,凝视朱元璋,道:“君无戏言?”
朱元璋冷冷道:“看你的样子,似乎很需要这么一个特赦,如此朕可不能白白给你,假若你猜错了,写完信后朕要斩下你一只手来,专使敢不敢答应?”摆明要他知难而退。
韩柏本想立即退缩,一听到“写信”两字,想到就算答不中,自己也可推说怕斩手,死不肯写,看看可否借此混赖过去,忙道:“一言为定!”
今回轮到朱元璋大惑不解,暗忖他是不是个傻子?就算他明明说对了,自己也可加以否认;不过回心一想,若他真的说错,自己亦大可说他猜中,因为确实有点喜欢这大胆有趣的家伙。可是他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韩柏两眼一转,道:“皇上请恕小使臣直言,以皇上的身份地位,众妃嫔自然是曲意逢迎,争取皇上的宠爱;以皇上的英明神武,对这种虚假爱情定是毫不稀罕。陈贵妃所以能脱颖而出,除了她是媚骨天生的尤物,定是因她能使皇上感到真正的爱情,那就像我和皇上现在的谈心,是皇上久未曾享受过的东西。”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赞叹道:“就算她是假装出来的,朕亦要深加赞赏。”
韩柏大喜道:“那小使臣算是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