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美好年代
位于落花桥旁不远处一座衙门外的告示板前,聚了百多人,有些是刚走来看列举蓝玉和胡惟庸两人伏诛罪状的公告,但大多数人都是看罢公告后,仍兴致勃勃地讨论两人的大小罪名,话题多集中在胡惟庸身上。人人额手称庆,却没有人计较若非有朱元璋在背后支持,胡惟庸不但坐不上宰相之位,更难以如此横行霸道,诬陷功臣。
浪翻云来到落花桥上,俯视桥下流水,心中百感交集。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现在终于弄清楚纪惜惜的早逝是被奸人所害,去了长期横亘心头的疑惑,但伤痛却是有增无减。若非瞿秋白身具魔门秘术,又从单玉如处学悉诡秘难防的混毒之术,绝难把他瞒过。可是敌人的诡计终究成功了,兵不血刃地先后害死上官飞和纪惜惜,一切均已错恨难返!自剑道大成已来,他的仇恨之心已淡薄至近乎无,昨晚又给勾起了心事。单玉如便像在空气中消失了,无影无踪,密藏在他灵觉之外。这女人真厉害,必有一套能躲避敌人精神感应的秘术,否则早给他浪翻云找上门去算账。不过她终不能不出手。只要她再次出击,便是以血还血的时刻。
浪翻云叹了一口气,在桥栏处坐下来,神思飞回到与纪惜惜离京那一晚的动人情景。红颜薄命,上天对她为何如此不公平?纪惜惜遣散了婢仆后,与浪翻云乘夜离开京师,混出城门后,浪翻云买了匹马,载美而回。天上下着茫茫飘雪,纪惜惜倦极而眠,蜷伏在浪翻云安全的怀抱里。那时浪翻云虽已名动中原,因从未与黑榜高手交战,仍未名列黑榜。爆竹声响,浪翻云惊醒过来,目睹四周闹哄哄的欢乐气氛,想起前尘往事,更是不胜唏嘘!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刚由酒铺取来的清溪流泉,一口气喝掉了半壶。仰天长吁口气,走下落花桥,朝皇城的方向走去,心中苦想着纪惜惜,伤痛填满胸臆。庞斑终于走了,他们之间似有着某种默契,就是在月满拦江前避而不见。让一切留待到那无比动人的一刻!
韩柏钻入马车,独坐厢内的朱元璋向他招手道:“小柏!坐到朕身旁来!”
鼓乐声响,前后数百禁卫开道下,大明天子正式出巡。叶素冬、严无惧、帅念祖、直破天和以老公公为首的影子太监,策骑护在马车两旁,声势浩大、阵容鼎盛地开出皇城,由洪武门右转,进入京城最长最阔的长安大街。
朱元璋望往窗外,看着瞻仰他出巡的子民百姓纷纷叩首伏地,轻轻一叹道:“静庵死了!”
韩柏微微一愕,恍然朱元璋为何会邀他同行,因为在这大喜的日子,特别多感触,而他却是唯一可倾诉的对象。不由涌起一阵感慨,做了皇帝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不快乐吗?
朱元璋仍呆看窗外,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沉声道:“没有静庵来分享朕为她做的一切,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韩柏尚未有机会答话,他又道:“是否真如若无兄之言,所有事都是注定的呢?朕今天又少了三条黑头发,这是否早写在命运的天书上?每条头发均给命运之手编定了号码?”韩柏刚才是不够他出口快,现在却是哑口无言。
朱元璋再叹一口气,缓缓道:“朕曾给静庵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以最大的勇气告诉她,朕甘愿为她舍弃一切,只求能得她深情的一瞥。梦瑶那晚提及静庵有东西交给朕,定是那封信无疑!”
韩柏“哦!”地应了一声,本想问他言静庵有没有回信,不过想来还是“没有”的可能性较大,忙把话吞回肚子去。
朱元璋凝望窗外,却对街道上纷纷抢着下跪的群众视若无睹,悲怆无限地道:“朕等待她的回音,一等二十年,最后只等到这一句话,总算知道她一直把那封信保存着,把它记着,最终亦没有掷还给朕。”韩柏欲语无言,陪他感受到那苍凉凄怨的情绪。
这时出巡车队刚经过了夫子庙的巍峨建筑群,来到庙东的江南贡院外,再左转朝京师气势最雄浑的聚宝门缓缓开去。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嘻嘻哈哈的,但又是战战兢兢地追在车队之后。远处传来一阵阵爆竹之声,充满太平盛世的欢娱和繁盛。更衬托出朱元璋空虚的心境。
朱元璋沉吟片晌,续道:“朕在攻下金陵前,陈友谅称汉于江楚,张士诚称周于东吴,明玉珍称夏于巴蜀,而蒙人最杰出的军事天才扩廓,则挟大军虎视于河洛。朕以区区之地,一旅之师,介于其间,处境最是不利。虽有李善长、刘基、宋廉参赞于内,若无兄、徐达、常遇春、汤和等攻城略地于外,形势仍是岌岌可危。可是静庵偏选上朕这最弱小的一支反蒙队伍,你说朕怎能忘记她的青睐有加?”言罢唏嘘不已。韩柏见他只是呆望窗外,并没有回头看他,更不敢答话。
朱元璋又摇头苦笑道:“陈友谅自定都采石称帝后,势力大增,远非朕所能及,却仍不肯放过朕,约同张士诚来攻朕的应天府,幸好当时张士诚怕陈友谅得势远多过怕朕,没有答应,否则今天就不是这番局面,这不是命运是什么呢?”他一双龙目闪亮起来,脸上泛起睥睨天下的豪气,奋然道:“就在那争得喘一口气的机会,朕用若无兄之计,以假内应引得陈友谅大意东来,再用伏兵四面八方起而围击,此后陈友谅连战皆北,那时朕已有信心尽收天下,再没有人能阻挡朕的运势。”
对于明朝开国诸役,明室子民无不耳熟能详,朱元璋与陈友谅鄱阳湖康郎山之战,更成了说书先生必讲的首本故事,不过由朱元璋亲口说出来,自是另有一番无人能替代的味道和豪气。这时车队来到长街南端的聚宝门,南临长干桥,内依镇淮桥,外秦淮河在前方滔滔流去,内秦淮河在身后涓涓流过。秦淮河两岸聚居着的尽是官吏富民、公侯将帅的巍峨豪宅,这些王府大院林立河岸,气象万千,尤使韩柏感到身旁的天下至尊,建立大明那叱咤风云的气魄。车队折往秦淮大街,向青楼云集的河岸区驰去。韩柏此刻方注意到燕王棣的马车紧随其后,不由驰想燕王棣正视察不久后会变成他臣土的京师那兴奋的心情。
朱元璋摇头笑道:“陈友谅发动六十万大军,浮江而东来攻打朕的南昌,只楼船便达百艘,军容鼎盛,岂知若无兄的一把火,烧掉了他做皇帝的美梦。可知命运要影响人,必先影响他的心,否则当时朕已自问必败,他却蠢得联巨舟为阵,当然还得感谢老天爷,赐朕那阵黄昏吹来的东北风。管他舟阵延绵十余里,旌旗楼樯,望之如山,仍抵不住一把烈火。唉!往者已矣!当年朕为了忍受思念静庵之苦,又为希望得她欢心,不顾生死南征北讨,只有在两军对阵的时刻,朕才可暂时将她忘了。可是朕得天下后,七次派人请她来京,她都以潜心修道推掉朕的邀请。朕痛苦莫名下,忍不住写了那封信,尽倾肺腑之言。现在静庵死了,朕忽然感到生命失去了一切意义,在这大寿之期,只希望天下仍能长享太平,朕便心满意足。”
韩柏怎想到朱元璋对言静庵用情深刻如此,更说不出话来。他自问对秦梦瑶的思念,远及不上朱元璋对言静庵。
朱元璋忽地一震道:“那是谁?”
韩柏随他目光往窗外望去,只见跪满长街的民众里,有一人悠然漫步,与车队相错而过。赫然是浪翻云。浪翻云这时刚别过头来,似醉还醒的双目精芒亮起,眼光利矢般透帘望进来,与朱元璋的锐目交击在一起。外面的严无惧不待皇命,喝止了禁卫们要趋前干涉浪翻云没有下跪叩首的行动。
朱元璋脸上色魂迷惘的表情一扫而尽,恢复了一代霸主枭雄的冷然沉着,低喝道:“停车!”车队倏然而止。
浪翻云改变方向,往朱元璋的御辇漫步走去。叶素冬等纷列御辇两侧,严阵以待。
朱元璋脊背挺直,下令道:“不要阻止他!”伸手揭起车帘,两人目光紧锁在一起。
浪翻云转瞬来至窗旁,微微一笑道:“皇上安好!”目光转至韩柏脸上,颔首道:“小弟功力大进,可喜可贺!”
韩柏想说话,却被朱元璋和浪翻云间的奇异气氛和张力,感染得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他也找不到适合的话。
朱元璋欣然道:“翻云卿家!我们终于见面!”
浪翻云潇洒一笑,从怀里掏出半瓶清溪流泉,递给朱元璋,淡淡道:“为万民喝一杯吧!怒蛟帮和浪某与皇上所有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
朱元璋一把接过酒壶,仰天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酒是好酒,人是真英雄,还何来什么恩恩怨怨?”接着眼中逸出笑意,柔声道:“翻云兄是否准备再由朕身旁把秀秀接走呢?”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这也瞒皇上不过!”
朱元璋苦笑道:“这叫做前车之鉴。”再微微一笑道:“朕已非当年的朱元璋,好强争夺之心大不如前,现在只望皇位能安然过渡,不致出现乱局就好了。”言罢向浪翻云递出他的龙手。
韩柏心叫厉害,朱元璋为了他的明室江山,什么都可摆到一旁。只不知危机过后,他是否仍是那么好相与而已?
浪翻云伸手和他紧握,眼神直透进朱元璋的龙目里,低声道:“小心了!”从龙掌里抽手出来,在怀中掏出另一壶酒,痛饮着举步去了,再没有回过头来。
朱元璋吩咐车马起驾,在车厢里,低头细看手中的酒瓶,沉声道:“你那方面的人怎样了?”
韩柏知他放怀沉湎于伤痛后,终恢复平常的冷静沉稳,深藏不露,小心答道:“他们应到了皇城,由陈成副指挥为他们安排部署。”
朱元璋向他扼要地说了假遗诏的事,冷然道:“单玉如若要抢遗诏,只有趁朕到南郊时进行。那时朕若喝了毒酒,就没有时间另立遗诏。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切勿轻敌,单玉如不来则已,否则必是倾全力而来,兼之她们深悉宫内形势,绝不易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