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踞峰顶的庞斑,看着浪翻云几个起落后,已冲至峰顶的上空,轻松潇洒地落在五丈外一株老树之巅。两人眼神交接,天地立生变化。
范良极抬头望着本是清澈澄明的夜空,愕然道:“老天爷是怎么搞的?”
众人纷纷仰首观天。东边一抹又厚又重的乌云,挟着闪动的电光,正由湖沿处迅速移来,铺天盖地的气势,看得人心生寒意。明月这刻仍是君临湖上,但她的光采能保持多久呢?
庞斑两手负后,目光如电,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欣然看着傲立眼前,意态自若的浪翻云,没有说话。“锵!”覆雨剑离鞘而出,先由怀中暴涌出一团光雨,接着雨点扩散,刹那间庞斑身前身后尽是光点,令人难以相信这只是由一把剑变化出来的视象。魔师庞斑被夜风拂动着的衣衫倏地静止下来,右脚轻轻踏在地上,即发出有若闷雷的声音,轰传于岛内纵横交错的洞穴里,回响不绝,威势慑人。整个孤岛似是摇晃了一下,把浪声风声,全掩盖过去。光点倏地散去。浪翻云仍是意态清闲地卓立老树之巅,覆雨剑早回鞘内,像是从来没有出过手。
庞斑摇头叹道:“不愧是浪翻云,不受心魔所感,否则庞某在气机牵引下,全力出手,这场仗再不用打了。”
浪翻云望着天际,眼神若能透出云雾,对外界洞悉无遗,平静地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人交感,四时变化,人心幻灭,这片雷雨来得正合其时。”
庞斑点头道:“当年蒙师与传鹰决战长街,亦是雷雨交加,天人相应,这片乌云来得绝非偶然。”
两人均神舒意闲,不但有若从未曾出手试探虚实,更像至交好友,到此聚首谈心,不带丝毫敌意。就在此时,庞斑全身衣衫忽拂**飞扬,猎猎狂响,锁峰的云雾绕着他急转起来,情景诡异至极。
浪翻云微微一笑,手往后收。由昨天黄昏乘船出发,他的心神就逐渐进入一种从未曾涉猎过的玄妙境界中,他的心灵彻底敞了开来,多年压抑着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涌上心田,沉浸在对惜惜和言静庵那使人魂断的追忆中,不放过任何一个片段,不肯错过任何细节。她们的音容,在他心湖里活了过来,与他共享决战前无与伦比的旅航。过去、现在、未来,融为一体,包含了所有爱和痛苦,以及一切人天事物。平时深藏着的创伤呈现了出来,各种令人颠倒迷失的情绪洪水般冲过心灵的大地。这种种强烈至不能约束和没有止境的情绪,亦如洪水般冲刷洗净了他的身心。
当拦江岛出现眼前时,就在那一刹间,他与包围着他的天地再无内外之分,物我之别。在那一刻,他像火凤凰般由世情的烈焰重生过来。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他终于达到了憧憬中剑道的极致,这种境界是永不会结束的,只要再跨进一步,他将可由天人合一的境界,更上一层楼,踏破天人之限。他在等待着。眼前虽是谜团般化不开的浓雾,但他却一分不误地知道庞斑每根毛发的动静。自两眼交锁那瞬间开始,他们的心灵已紧锁在一起。只要他有半分心神失守,立是尸横就地之局。在气势互引下,这悲惨的结果庞斑都没法改变过来。
天际的雷鸣,隐隐传来,更增添两人正面交锋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庞斑卓立于卷飞狂旋的浓雾之中,不住催发魔功。换了对手不是浪翻云,尽管高明如无想僧之辈,在他全力施为的压力和强劲的气势催逼下,也必须立即改守为攻,以免他将魔功提至极限时,被绞成粉碎。以厉若海之能,亦要以坚攻坚,不让庞斑有此机会。自魔功大成的六十年来,从未有人可像浪翻云与他正面对峙这么久,更不要说任他提聚功力。整个天地的精气不住由他的毛孔吸入体内,转化作真元之气,他的精神不住强化凝聚,全力克制着对方的心神,觑隙而入。这种夺天地造化、攫取宇宙精华的玄妙功法,只有他成了道胎的魔体方可办到。但这过程亦是凶险异常,人身始终有限,宇宙却是无穷,若只聚不散,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粉身碎骨,就算庞斑也不能例外幸免。他需要的是一个宣泄的对象,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抗,才可取得平衡。浪翻云正是他苦盼了六十年的对手。
浪翻云全身衣衫不动,但头发却飞扬天上,双目神光电射,他不能学庞斑般夺取天地精华,但他却成了宇宙无分彼我的部分,天人融为一体。无论庞斑的精神和攻击的力量如何庞大可怕,但他的气势总是如影随形,紧跟庞斑的气势不住增长。仿似一叶轻舟,无论波涛如何汹涌,总能在波浪上任意遨游,安然无恙。“轰隆!”雷鸣由东面传来,风雨正逐步逼近。“锵铮!”浪翻云名震天下的覆雨剑像有灵性般由鞘内弹了出来,不知如何的,来到浪翻云修长的指掌内。翻卷着的风云倏地静止,有如忽然凝固。庞斑似若由地底冒上来般,现身在浪翻云身前丈许处,一拳击来。
这时数百艘观战船上,数以千计的各路武林高手,正全神贯注、目瞪口呆地看着拦江岛峰顶处,像怒龙般旋飞狂舞的云烟,不能相信那是人为的力量。天上圆月高临峰顶之上,金黄的色光,罩洒在急转着的云雾上,把它化成了一团盘舞着的金黄光云,俨若一个离奇荒诞的神迹。轰雷震耳,众人始惊觉半边天地正陷在疾雷骤雨的狂暴肆虐里。同时发现一叶轻舟从云海苍茫处疾箭般射来,要与云雨比赛飞移的速度。
没有任何言语可形容庞斑那一拳的威力和速度。毫无花巧的一拳,偏显尽了天地微妙的变化,贯通了道境魔界的秘密。浪翻云似醒还醉的眼倏地睁亮,爆出无可形拟的精芒,覆雨剑化作一道长虹,先冲天而起,忽然速度激增,有若脱弦之箭,游龙破浪般几下起伏急窜,电射在庞斑的拳头上。拳剑相交,却没有丝毫声音。广布峰顶的云烟,倏地聚拢到拳剑交接的那一点上,接着漫天烟云以电光石火的惊人速度消逸得无迹无形!就像那里刚被破开了一个通往另一空间的洞穴。整个峰顶全暴露在明月金黄的色光下,一片澄明清澈。隔水观战的人,可清楚看到两人拳剑交击那一瞬间,令人毕生难忘的诡异情景。
狂风暴卷。“啪喇!”一道电光金矛般穿云刺下,在两人头上裂成无数根状的闪光,历久犹存。明月失色,乌云盖顶。滂沱大雨漫天打下,又把这对备受天下人景仰的顶尖高手,没入茫茫的风雨雷电中。庞斑神目如电,与浪翻云凌厉的目光剑锋相对地交击着。威震天下的魔师,进入前所未有的超凡入圣境界里,把天地宇宙的能量以己体作媒介,长江大河般源源不绝透过覆雨剑,送入浪翻云的经脉里。只要浪翻云一下支持不住,那非凡体可抗御澎湃惊人的力量,将可把他炸成粉末,不留丁点痕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没有人可挡得住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攻击。即使浪翻云也没有能力办到。
但浪翻云却变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海,经脉似千川百河般,把来自庞斑这深不可测的源头和力量,狂吸猛纳,舒引运转。庞斑冷酷的容颜忽地飘出一丝无比真诚的笑意。浪翻云双目亦逸出欢畅的神色。蓦地两人同时仰天大笑起来,连震天价响的雷电风雨声都掩盖不了。庞斑的拳头虚虚****,所有力量忽然无影无踪。同一时间浪翻云吸纳了他的所有真元造化,闪电般狂打回去,刹那间全送回庞斑体内。雨箭射来,都给劲气逼得溅飞横泻开去。两人衣衫,没沾半滴雨渍。
观战的人却是衣衫尽湿,不过亦无暇理会。快艇这时来到了舟船云集的最外围处,一位身穿雪白布衣,身段无限优美的女子,俏立船头处,斜撑游子伞,掩盖了人人渴想一见的芳容。艇尾处任凭风吹雨打的撑船者是位中年尼姑,双桨挥动如飞,入水出水,不见半点浪花,如鸟拍翅膀,载着船头女子,朝着拦江岛驶去。韩柏失声道:“是靳斋主。”撑艇者正是问天尼。
霹雳一声。庞斑在虚空里消失不见。刹那后重现在刚才卓立的崖缘处,整个人被耀目的金芒笼罩,接着把金芒吸入体内,再恢复原形,就像由天上回到了人间,由神仙变回了凡人。两大高手目光紧锁不放,接着同时相视大笑,欢欣若狂,就像两个得到了毕生渴望着罕贵玩物的小孩童。
庞斑笑得跪了下来,指着浪翻云道:“你明白了吗?”
浪翻云也笑得前仰后合,须得以剑支地,才没跌倒地上,狂点着头笑道:“就是这样子。”
横竖大雨挡格了众人投往拦江岛上的视线,大部分人都移目到那载着武林圣地之主的靳冰云身上。正当人人以为小艇会笔直驶往拦江岛时,小艇缓缓停下,横亘在舟船蚁集处和孤岛之间。
庞斑辛苦地收止了笑声,摇头叹道:“庞某人迫不及待了。”浪翻云的覆雨剑抛上了半空,心灵进入止水不波的道境里。同一时间,庞斑的面容变得无比地冷酷,由跪姿改作立势,再缓缓升起,完全违反了自然的常规。在两人相距的方圆十丈处,干干爽爽的,没有一滴雨水的遗痕。覆雨剑化作一团反映着天上电光的银白芒点,流星追月般画过虚空,循一道包涵了天地至理的弧线,往庞斑投去。庞斑以他那违反了常理的身势,跃起崖缘,拳头猛击而出,轰在由银点组成闪烁不休的光球上。光球爆炸开来,变成潮水骤卷般的剑雨,一浪接一浪往庞斑冲击狂涌。庞斑一声长啸,冲天斜飞仰后,来到了崖外的虚空处,一个翻腾,双足离下方险滩恶礁,足有百丈的距离,就算他有金刚不坏之体,亦要跌个粉身碎骨。剑雨敛去,现出浪翻云渊渟岳峙的雄伟虎躯,忽如飞鹰急掠,疾扑崖外,覆雨剑再现出漫天萤火般跃闪的芒点,往庞斑攻去,全不理会置身处是可令人断魂饮恨的可怕高空。两人虎跃龙游,乍合倏分,拳剑在空中刹那间交换了百多击,却没有人下坠半分。
“锵!”覆雨剑回到鞘内。庞斑拳化为掌,与浪翻云缓缓伸来的手紧握在一起。手心相触时,他们同时感到了鹰缘的存在。感觉到他整个精神、智慧、经验,不受时空阻隔。千百道电光激打而下,刺在两人紧握着代表勘破了生死的一对手掌处。爆起了远近可见,震破了虚空,强烈至使人睁不开眼来的庞大电光火团。
当大片云雨雷电移聚至拦江岛上空,使满月无踪,天地失色时,东方天际却因乌云的移驾露出了明月高悬、金光灿烂的夜空湖水,月光还不住往拦江岛这方向扩展过来。在这中秋佳节,于这天下人人翘首等待决战结局的水域,光明与黑暗,和平与狂暴,正展开它们的斗争和追逐。东方那边的湖水在月照下闪烁生辉,这边的湖水却仍因风吹雨打而波汹浪急,情景诡异无伦。
众人正呆看着在拦江岛上空,那令人目眩神颤、动魄惊心的光芒时,一叶扁舟悠悠地从漫漫雷雨中自拦江岛处驶出来。难道胜负已分?舟上隐约可见一个雄伟的身形,正负手卓立船首处,雨箭来至其方圆丈许处,纷纷横溅开去,似有把无形的巨伞,在艇上张了开来。来舟速度虽看来极慢,偏是转瞬间便进入了数万名观战者眼睛可辨的视野内。来者正是庞斑。期望着浪翻云胜出的人无不手足冰冷,一颗心直往下沉。
庞斑面容一片宁洽,魔幻般的眼神凝定在娇柔得令人生怜,持伞盈立在另一小舟上的靳冰云处。两艇的距离不住缩短。在场诸人无不被那种奇异的气氛震慑着,只懂呆瞪着眼。靳冰云衣袂迎风飘扬,似欲乘风而去,静候着庞斑逐渐接近的小舟。小艇缓缓靠近,到艇缘相接,成双成对时,这威震天下六十年的魔师,谦虚诚挚地在靳冰云身旁单膝跪下,仰起头来,无限情深地,看着伞下靳冰云那平静清美的绝世姿容。两人目光纠缠久久,脸上同时泛起动人心魂的笑意。
风雨虽是那么不肯妥协,湖水仍是波**不平,可是两叶轻舟,总是平稳安逸,一点不受恶劣的环境所影响。所有眼光全集中到两人身上,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急浪打上船身和风雨的呼啸声。为靳冰云撑艇的问天尼目泛奇光,凝注在庞斑脸上。庞斑似是完全不知有外人在场,心神放在这为他受尽折磨的美女身上,再吻了她另一只纤足后,又体贴温柔地替她穿上了另一只蝶纹布鞋。这对男女目光再触,同时有感于中,交换了一个动人无比的笑容。直至此刻,两人仍没有说过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靳冰云穿妥了布鞋的秀足踏回艇上时,她缓缓把玉手递向庞斑,按在他宽肩上。庞斑长身而起,伸手袖内,再抽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一封信。两艇骤然分开。
庞斑的小艇理应往方夜羽等待他凯旋归去的巨舟驶去,可是他取的方向,却是没有任何舟艇,只有茫茫风雨的无际湖面处。众人均心叫:完了,胜利的终是庞斑,连唯一的对手浪翻云也输掉了,以后天下再无可与抗衡的人。这个念头尚在脑海里转动着,一团电芒在庞斑立身处爆射开来。天地煞白一片。众人猝不及防下,都抵受不了刺眼的强光,一时睁目如盲。强光倏敛,可是暴烈的残焰,仍使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在众人心颤神**,目瞪口呆中,庞斑消失得无影无踪,空余一艘孤舟在湖水上飘浮着。蓦地眼前再亮,乌云的边缘横移到中天处,现出阴晴之间的交界线。月色照下。这边的天地充盈着金黄的色光。难道大胜而回的庞斑竟给闪电轰雷劈下了艇?但眼锐者如韩柏、范良极、凌战天之辈,却清楚知道电光并非来自天上,而是发自庞斑的身上。温柔的月色下,小艇没有半点被电打雷劈的焦灼痕迹。众人心中都升起怪异无伦的感觉。
载着靳冰云的小艇早迅速去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没进苍茫美丽的湖光深处。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下,不约而同朝拦江岛望去。随着盖天乌云的飘走,月光飞快地往拦江岛照射过去。耸出水面的礁石逐一呈现在视线下。倏忽间,傲立湖中的孤岛,遥遥展现在全场观者的眼前。月满拦江下,终年锁岛的云雾奇迹地去得一分不余。这长年受狂风刮蚀,雨水冲刷,悬岩陡峭,石色赭赤的孤岛,在恢复澄碧清明,反映着月夜的湖水里,像一位被揭掉了蔽面轻纱的美女,既含羞又骄傲地任君评头品足。当众人眼光移往峰顶时,在明月当头的美景中,一幅令他们终生休想有片刻能忘掉的图像,展呈在壮阔的视野中。
曾照彩云归。
那是他们最后一眼看到浪翻云。
《覆雨翻云》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