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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露(第17页)

那杂役倒是腿快,不过片刻,便引得一名郎中来了,那郎中总有古稀之龄,颌下胡须皆白,倒是颇有几分医术的样子,坐在床边扶脉半晌,又看了看被下何校尉隆起的假肚子,神色不由颇有些古怪。

李嶷见他皱眉不语,便问:“大夫,病人可有不妥?”

那郎中摇了摇头,叹气道:“唉,老朽摸不到滑脉,尊夫人这腹中胎儿,恐怕保不住了。”

李嶷听说是这个缘故,不由释然:“哦,这个,无妨。”

那郎中不禁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愈发古怪了。李嶷一想自己这话听着确实不对,赶紧弥补,连声说:“大人要紧,大人要紧。”

那郎中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尊夫人这脉象,是邪风入侵高热不退,必是受了外伤又失于调养,好在她底子健旺,才撑到如今。”

李嶷听说腿伤能治,赶紧道:“无妨无妨,大人要紧。”当下郎中开了方子,李嶷去抓了药,又交给店中杂役代为煎药。待药熬得了送来,天早就黑透了,她却仍旧昏睡不醒。李嶷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只觉得她额头烧得滚烫,唇上都烧起了细碎的白皮,只听她嘴角翕动,似在呓语,他侧耳听了听,才听到她在喃喃地唤:“阿娘……”

他不禁撇了撇嘴,心想眼前这女子素来凶悍狠辣,病了却原来也只会叫娘。正犹豫怎么给她喂药,她在昏沉中却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服下摆,他本就是单手端药碗,便腾出一只手想拽开她的手,但她抓得很紧,一时竟拽不开。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又喃喃地唤了一声:“阿娘……”

他也不再管她放不放手,坐在床头,用一只手用力扶起她来,说道:“喂,吃药了。”她虽被扶起,但仍无知无觉一般,只是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当下他使劲捏住她的鼻子,她因为窒息本能张开嘴,他趁机就将一碗药迅速灌下去,她在昏沉中被呛得连声咳嗽,他大力在她背上拍了好几下,这才渐渐平复。

他心道:要不是为了军粮,呛死你算了。总算趁着她咳嗽将她手指掰开,将自己衣服从她指间抽出,将她重新放回枕上,这才转身走到桌前,把那买来的跌打药丸放入碗中,又按照郎中的嘱咐,倒了约莫半两烧酒,细细研碎成药泥。

等研好了药,李嶷将药泥摊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掀开被子,拉一下她的裤脚,本想给她伤口上药,却发现她裤脚用碎布条牢牢系成了死结。当下他想也不想,就抽出匕首,用刃尖挑破她裤子的膝盖处。不想恰在此时,她睫毛微微一动,忽然睁眼醒来,见此情形,不由得一把推开他,缩到床角,惊恐万分地瞪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见她如同奓了毛的猫儿一般,眸中尽是敌意与惊惧,他用手指试一下匕首的锋刃,冷冷地道:“你反正不会交代定胜军的去处,拿你换不得军粮,不如一刀杀了你。”

她听了这话,也不知为何被激怒,反倒将脖子一扬:“那你杀好了。”他眉毛一挑,放下匕首,五指扯住她的裤角,突然用力一撕。她惊羞怒极,挥手便有数枚细小的银针朝他射去,他早有防备,头一偏避过,她自知不敌,几如搏命一般,和身扑上反手就是一掌,只听“啪”的一声,她这一掌狠狠打在他脸上,几乎是同时,他手中药泥也“啪”一声糊在了她的伤口上。她低头看看自己腿伤上的药泥,又看看他脸上迅速浮红起来的掌印,不禁嗫嚅:“你……你……”

既走出了屋子,举头但见好一轮明月,照得天青地白,月色皎然倒映在地上,便如遍地清霜一般。夜风阵阵,拂得院中槐树枝叶时时摇动,映在地上的影子也时聚时散。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井畔遇见她,也是这样一个月夜,那晚黑夜中她双眸灿然如星,倒映着万点萤火,便如天上的银河,都在她眸底一般。

他不愿再多想,但今晚这月色实在喜人,当下拎着酒瓶,三下两下便越墙穿檐,登上那客栈的屋顶,在瓦松间寻了一片平坦之处,坐在那瓦上对月饮酒。

他自从牢兰关起兵勤王,一路征战奔波,甚少有今夜这般闲暇独处之时,当下对月自饮,也不用酒盏,不知不觉,已经将那壶酒喝了大半。

他微有酒意,便仰面卧在那屋瓦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那满天星辉灿然,心想牢兰关中不知此时又是何情形。这已近秋分时节,只怕就要下雪了,若是下得初雪,就该当于荒野中猎黄羊了。他正在浮想联翩之际,忽听不远处“嗒”一声轻响,明明是有人也上房顶来了。他并不作理睬,过得片刻,果然见她便如一只瘸腿的小猫一般,笨手笨脚从屋脊那边翻过来,慢慢朝他走过来。他虽没有望向她,但眼色余光,只瞥见她两步一滑,到底是腿上有伤,屋瓦又嶙嶙不平,幸得她最后还是稳住了身形,不声不响,走到了他身边,也在他身侧的屋瓦上坐下。

他不由得浑身不自在,便坐起来,又拎过酒瓶,饮了一口,只听她低低地道:“对不住。”

他冷冷地道:“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她螓首低垂,说道:“其实……那天我把你刺晕之后,马上就从地窖出去了,我听到他们说要将老丈和婆婆带走做杂役,就以为他们不会对老丈和婆婆下手的,我以为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我自诩聪明能干,却没想到,最终还是没能救得他们。”她摇了摇头,神色之中,尽是沮丧。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看到了你掩埋了他们,还看到你放在坟上的花。”

她也不知在想什么,过得片刻,终于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喃喃地道:“是我错了,我只恨我救不得。”她顿了顿,道:“从前,节度使在教导公子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节度使说,位高之人,必然时时都需做很多决定,这些决定,有时候是对的,有时候是错的。若是做错了决定,或许就会害死很多人。这就是位高权重之人,自当谨慎之处。可是,若是一言便可决千万人生死,那么就该想一想,是该当救一人,还是该当救天下。”

李嶷听到她提到节度使,必然所指就是卢龙节度使、朔北都护、大将军崔倚,不由一凛。盖因崔家世镇幽州,至这一代崔倚领兵,更为勇武善战,率军曾将揭硕王帐逐出千里,一时揭硕人竟不敢越过拒以山放牧,由此先帝赐下“定胜”旗帜,崔家军亦号称“定胜军”,乃是朝廷用以威慑北地揭硕诸部的大军。但孙靖作乱后,崔家父子号称勤王,却驱兵南下,明显意在趁隙取利,或有逐鹿中原之意。

她轻轻点一点头,道:“公子待我极好,并不将我当作一般奴仆视之。”这是十分高明的法子,她这般聪慧过人,若是以等闲奴仆视之,总有一天她羽翼丰满,便会振翅飞去,再不复返。所以这也是那崔公子笼络人心的手段,他心中不以为然,忽道:“你日间病着,昏睡不醒,一直在叫阿娘。”

她闻言不由一怔,过了片刻,方才道:“我幼时住在边塞要地。有一日城中男子都跟随将军出城去打仗了,没想到另一股敌人却绕来袭城。城中只有老弱妇孺,根本无力防守。那时候我才五六岁吧,身形瘦小,我娘便让我从井沟爬出去逃命,城中所有妇人,已经决意一起力战到最后一刻。我不肯走,叫我娘同我一起逃命,我娘说她不能走,若是她们也弃城而走,坏人就能夺得这边塞要地,到时候**,南下烧杀抢掠更多的城池,只怕好多像我一样的孩子就要失去爷娘父母,也有好多爷娘父母,就要失去自己的儿女。我哭着闹着要留下来同她一起抗敌,我娘骂我,叫我好好活着,活着长大了好为她报仇,好好学本事,或许能救更多的人。若是同她一起死在城中,那她们力战又是为了什么?她们就是为了孩子能活着,将来或许有一日,我也得像她一样拼命,只为了能救自己的孩子,或者更多的人,更多的孩子……我哭着问,难道这城里的妇人都不是人吗?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娘亲宁可死了,也要救其他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娘说……不要只顾着救眼前一人,要救天下更多的人……”

她说到此处停顿下来,只是怔怔地出神。他见她神色怔忡,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解。过得片刻,只听她又幽幽地道:“我终于还是从井沟里爬出去了,然后逃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爹爹,等到我和爹爹随援军一起赶回来,我娘,还有全城所有的妇人,她们的尸首都被吊在城墙上……我娘,她们的血,把城墙都染红了……”

他看了她一眼,十分不忍,但她说起这些话来时,语气竟十分平静,眼中也并无眼泪。他问:“你小时候住在营州?我记得朝廷曾旌表营州将军娘子为武烈夫人。当时揭硕袭城,武烈夫人率娘子军力战不退,死守殉城。你娘是娘子军中的人?”

她眼中终于似有泪光一闪:“是。朝中旌表,不过一人而已,实则守城娘子军共有五百六十九人。”她道:“她们每一个人何尝不是阿娘的儿女,又何尝不是儿女的阿娘,但绝不愿弃城而逃,为了能阻止敌人,为了能救更多人,毅然赴死。”

他郑重地道:“她们都是英杰。”

她道:“我阿爹问我,还记得阿娘最后说的话吗?我说,阿娘叫我好好活着,活着才知道她为何而死,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救更多人。”

她点点头:“是。因为你是镇西军主帅,如今天下勤王的兵马,都唯你马首是瞻,一旦你遇险,只怕勤王之事,从此皆为梦幻泡影。你在,镇西军中无数人都会觉得有主心骨,天下的勤王之师,也会觉得有希望。你若是不在了,孙靖能不能坐稳这天下还是两说,以他残暴酷虐的性子,只怕征战不断。这天下百姓太苦了,再打几年仗,只怕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古书上说的那些乱世,还不够吗?”

他心里明明知道她说得对,自己不该以身犯险,不然一旦出事,必然于大局有碍,但心中转过万千念头,最终只是轻轻喟叹:“但在我眼前的人,我还是想救。”

她道:“当初节度使说,成大事者,必经大悔恨。那时候我年纪幼小,并不懂得此话之意,但现在想来,人生不该落子无悔吗?我用针刺昏了你,是我不对,那是我做的决定,你恼我恨我,我受着便是。我见到了严老丈和严娘子的尸首,心中万般悔恨,但也只能自己受着。若有罪孽,那是我的罪孽,你若是生气想要一刀杀了我,那我也只得坦然受之。在我刺出那一针的时候,我便该当知道,我既做了这样的事,便没得悔恨之处。”

李嶷听她说出这番话来,坦坦****,又磊落光明,一时竟听得愣住了。过得片刻,忽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不该怪你,或是说,我不该那般恼恨你。其实是因为我自己深悔救不得他们,却将这些全怪到你头上。彼时你若不用针刺昏了我,我也并不见得就能救得了他们,若是我早些闯出去,或有机会,我恨的其实是自己,没能早点出去救人,但全都怪罪于你,这是我不对之处。”

听他这般说,她也不禁怔住了。只见他拿起酒壶,长饮了一口酒。她不由伸手,也想要拿酒壶,却被他伸手挡住了:“你伤势未愈,还在吃药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抱膝坐在屋瓦之上,以手托腮,但见明月皓洁,月光似水银,又似一匹无边无际洁白的轻纱,将这世间万物笼罩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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