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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岁首(第9页)

以后阿萤与他,可是要走一条艰难的路,他的身份,他的位置,只怕那条路遍布荆棘,还会倒下无数人,会有无数的箭羽朝他射来,那些箭,有些是当胸射来,有些,甚至是背后射来。

想一想,崔倚就觉得心里直发毛,他不是没有自己的私心考量,他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其实颇有一争天下之力,甚至,哪怕此刻拔营回到幽州,这天下,也会有一半是定胜军的,是崔家的。

唾手可得,弃之可惜。

可是当那个年轻人痛快地解开衣裳,端端正正捧着鞭子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当他那双热情又饱满蓬勃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他只觉得那根鞭子有千钧重。

他拿起那条鞭子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是自己的妻子,武烈夫人贺敏,他的阿敏,也有一双热情的眸子,永远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永远在对他说:“阿倚,你往哪里去,我就往哪里去。”

他的阿敏已经死了,有一度,他心灰得也想要去死,生不同衾死同穴,阿敏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再大的功业,再大的官衔,再多的地盘,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若不是有女儿,若不是有阿萤,自己也早就活不下去了吧,或许在哪场仗中,他就毫不顾惜地将自己葬送了。将军难免阵上亡,甚至,都不会有任何人,会对他的死有丝毫的疑心。

但是还有阿萤啊,他和阿敏唯一的孩子,阿敏视作心尖一般的女儿,他的阿萤,软软的,小小的胳膊搂着他,叫他阿爹,跟他说:“娘叫我活下去,活下去才知道阿娘为什么会死,活下去好救更多的人。”

他和女儿相依为命,是的,女儿是他唯一的指望,他又何尝不知,自己也是女儿最为心疼最为尊重最为敬爱的那个人,他的话在阿萤面前,当然是有分量的,如果自己不肯点头,阿萤她八成也没有法子,真的执意要跟面前这臭小子在一起,但是阿萤她就是……喜欢眼前这臭小子,那又有什么法子呢?

崔倚拿起鞭子,狠狠地抽出一鞭,打得面前跪着的那个人,皮开肉绽,这个人是皇帝的儿子,背上却也有好几道旧伤,伤痕虽早就愈合,但崔倚是久经沙场之人,如何看不出,那人背上那些旧伤都是战场上被兵器所伤,这人也如同自己一样,曾经是一个毫不顾惜自己性命的拼杀之人啊。

他又狠狠抽出一鞭,心里很盼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叫痛出声,这样自己就可以不打了,可以将鞭子一扔,扶起这位尊贵的秦王殿下,口称恕罪,然后恭恭敬敬地亲自护送他回江对岸的镇西军大营,从此之后,他就莫要再肖想自己的女儿,自己心尖上的明珠。但明知道不会的,那人挨着鞭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跪得仍旧丝毫未动,就好像不是鞭子打在他身上,而是清风吹在他身上一样。

三十鞭子打完,崔倚彻底地脱了力,长鞭无力地从他手中垂下,鞭梢滴着殷红的血,那人背上血肉模糊,早就不能看了,却十分利索地起身,弯腰拾起那根长鞭,扶着崔倚在椅中坐下,然后仍旧十分从容,也十分恭敬地问:“崔伯伯,这条鞭子就送我了吧,我想留着,将来有用。”

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崔倚有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还是年轻好啊,他自问一点也没留余力,狠狠抽了他三十鞭,打得他皮开肉绽,地上他跪的地方,都洇了一大摊血,但他还是像没事人一般,想要拿走那条鞭子。

崔倚心里知道,只怕李嶷要留着这鞭子,将来好教训他的女婿——也就是自己的外孙女婿,傻,他在心里轻蔑地想,阿萤已经这么聪明了,你这臭小子虽然讨人厌,人却不蠢,你们两个如若真生个女儿,那只怕要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那我这宝贝外孙女看上的郎君,绝不会蠢到让你有机会动这条鞭子。

但出于即将成为岳父的微妙自尊,他也懒得跟这位秦王殿下,未来的娇婿,分说这等幽微之处。他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要,你就拿走吧。”

李嶷欢天喜地地拿走了崔倚用了好多年的那条长鞭,笑容满面,让崔倚深悔,最后几鞭自己还是心软了,到底怕打坏了他,只怕女儿要不依不饶,早知道他这没事人一般,就该真使出全力,狠狠地打他啊。

李嶷走了,崔倚再也没能合眼,他躺在**,睁着眼睛到天明,思来想去,一会儿想,自己得回趟营州,在阿敏的墓前,告诉她这件大事,自己已经擅自作主,将女儿的终身默许出去了,一会儿想,还是得让女儿认祖归宗,做回崔琳,这样即使将来她为秦王妃,朝中也无人敢轻易小觑了她。一会儿又想,还是不能令女儿做回崔琳,只怕朝中因此要用定胜军胁迫女儿。

但最后,他还是下了决心,既然阿萤不喜欢柳承锋,那得令柳承锋知道,因为锋儿还是喜欢阿萤的啊,只怕他心里存了万一的指望,还是早早把话说清楚,他们兄妹两个,莫生了嫌隙才好。

因此思前想后,崔倚才把柳承锋叫来,半含半露,说了那样一番话。他仔细留意柳承锋的神情,果然他十分伤心,但到了最后,他还是似乎接受了这样一件事,这孩子毕竟也是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养大,崔倚并不忍心令他痛苦,只盼这次快刀斩乱麻,也许他从此能觅得真正的意中人,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天是春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日头极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心下茫然,一路行来,抬头忽见檐下的辛夷花,已经花蕾鼓鼓的,含苞待吐。在营州,是没有这种花的,西长京城外的辛夷花,倒是颇有些名头,常见于文人的诗赋之中。长州的春天,本来就比西长京来得要早半旬,更比营州要早数旬,营州此刻,仍旧是一片冰天雪地,若想要这般和暖,这般春花欲放,只怕还要两个月后呢。

但是回不去营州了,或者说,是不会再见到营州的春天了,即使能见到,如果营州的春天里,没有阿萤,那还有什么意思呢?他的心就像营州之北,极寒之地,永远不化的冰土似的,又冷,又硬,再也不会有什么破土而出了,那里冰封三尺,永生永世下着雪,也永生永世地冻着。

不知过了多久,柳承锋终于走回了自己的屋子,不等他吩咐任何话,阿恕就转身离开了片刻,待得阿恕回来,他正在屋子中临碑帖,阿恕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身上的气息也是冷的,像是他心底的寒意一般,缕缕不绝。

他慢慢凝神聚气,写完了字,案上的大字神气完足,出锋极是漂亮,他甚是满意,他搁下笔,问阿恕道:“药取来了吗?”

阿恕果然深知他的心意,适才就是去取药了,听他这么问,阿恕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筒,里面剜空了,装着一丸药,木筒用布塞得极紧,似乎怕走了药性。

柳承锋晃了晃那个木筒,药丸在中空的木筒里滚动,空空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心上似乎也空了一个大洞,但是没有关系,会有血肉能把那洞填满的,会有他想要的一切,将那个空洞填满的。

阿恕小心地道:“公子……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真的要如此吗?”

他不禁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开弓没有回头箭,在自己命阿恕给阿萤下毒的时候,实质上就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他知道唯有阿萤病了,才可能引李嶷来此,虽然前日已经将解药掺在阿萤的饮食中给她解毒,这毒药也并不会令阿萤身体真正受到损伤,但若是从前,他绝不忍心令阿萤如此受折磨。

虽然春日暖阳,也深深地照进这间屋子,可是柳承锋本就穿着一袭素衣,他练字的时候披散着头发,长发如漆,黑得又像九天玄夜之色,他的声音也如同九天玄冰一般,散发着奇寒刻骨:“阿恕,你不是早就替我选过了吗?如今,咱们还有得选吗?”

阿恕不由深深地打了个寒噤,但旋即,他立时就抬起头来,说道:“公子,你恨我怨我,我绝没有半句怨言,您就算在此时想要我死,只需要您吩咐一声,我绝不会让您脏了手,我会悄悄地出府自尽。”

阿恕柔顺地低下头,说:“是。”

等阿恕再次离去,柳承锋亲自又研了一砚浓浓的酽墨,这次,他没有再临碑帖,而是就在素绢上,写了两行字:“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这是曹子建《洛神赋》中的句子,他写到最后一个“欺”字,忽然惨然一笑,就此搁笔,绢上墨迹犹未干透,他拿起那素绢,端详片刻,终于打开鼎盖,就手将那素绢撂在燃着沉香的鼎中,那素绢沾了香灰明火,迅速即燃,火苗舔舐,不过刹那之间,整幅素绢便已经燃成了灰烬,他似乎叹了口气,那素绢的灰烬极轻,被他这一叹,就四散飞起,被窗外春风一吹,尽皆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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