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启诚不让她过于靠近湖边,说是岸边的草都埋在雪里,模模糊糊谁也看不清深浅,万一踩空就麻烦了。他陪她走一走,看她高兴,指着这附近说起来:“天暖的时候还有花,忘了是什么了,一片一片的野花。本来他们想清掉重新移别的过来,我看了一眼颜色挺漂亮,就这样留下了,没有动。”
季桐也不喜欢人工养出来的,太金贵,尤其她过去是在山林间长大的,虽然童年的好多事都忘了,但人与自然之间的灵性还在,贺启诚过去每年带她远离市区出去走一走,她就意犹未尽地不想回来。
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其实他都记得。
季桐对着湖面伸个懒腰,长长地深呼吸,浑身都舒展开了,她只不过是无意的放松动作,一回头发现贺启诚又盯着她看,于是低头笑,说了一句:“有时候我就想,我和我爸一样,都不该到静城这种地方来生活,他心太善,不会耍手段,可这座城市里的法则就是这样,如果自己不往上爬,早晚都要被人踩下去。”
再多钱权富贵也换不来一家人的平安相守,其实他们当年要能一直留在幕府也不错。
贺启诚没顺着她的话安慰,突然开口问她:“你后悔吗?”
季桐一开始没明白,刚要问后悔什么,抬眼看着他却忽然懂了。
这句话贺启诚过去也问过,和她十八岁那年一样,只是那时候正好赶上一个混沌的黄昏傍晚,旧宫拐角的飞檐挡住半边月亮。那一天明明和其他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却记得格外清楚。
季桐过了成人的年纪,行动上也自由多了。她出去和同学玩回来,偷偷喝了酒,但其实没醉,可她那天仗着这一点酒劲就有了胆子,偏不回家,坐在护城河边打电话给贺启诚,说自己喝多了走不动,一定要等他来接。
贺启诚本来想让韦林去一趟,但看了眼时间,正是上下班混乱的时候,他还是亲自去了。盛夏傍晚,街边形形色色的人,季桐一道人影混在车水马龙之中几乎分辨不清,单薄到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到什么时候都能揪着他的心。
他过去找到季桐,发现她只是故意说得严重,其实人没吐也没晕,好好地靠着栏杆等他,这下他才放心了。
后来季桐再想那一天,估计再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了,可那天她就像真喝多了似的,扑上去抱住贺启诚就不放手。
她是成心撒娇了,哪怕他不吃她这一套,可她那天盯着朦胧的半边月亮就是心里委屈。
兜兜转转两个人只差最后一步,贺启诚早早什么都见过了,感情这事更稳得住,什么都不说,季桐却已经等不及。
人年少的时候懵懂又冲动,一哭一笑恨不得惊天动地,季桐心里像长了草,疯狂地在那个春日发芽肆虐,要把她溺死了。
街灯昏暗,她呼吸之间还有微醺的酒气,但眼睛却很亮,一下晃开了全城的夜,可她这目光又太干净了,眼底浅得让他一望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气定神闲地等着看她到底想干什么,结果季桐那天没叫他哥,勾着他的脖子喊他名字,贺启诚原本想笑,忍着不理她。
她毫无经验,一脸犯傻的样子,明明连句表白的话都没学过,只知道干巴巴地叫他,竟然也能喊得他胸口一热。
这口是心非的小浑蛋……从小就气他,他好不容易等着她长大了,偏要在那天晚上绷着脸,成心逗她。
贺启诚让她好好走路先回家,可季桐好像一下急了,胡乱地突然凑过去亲他的脸,乱七八糟地当着一条街的人撒泼。
他终于被逗得忍不住笑了,吓唬她让她快点放手。季桐脸上发烧,脑子都糊涂了,也不敢仔细看他,好像从头到尾这么多年的委屈一齐都涌上来,让她紧张到快哭出声,偏偏听见他还在笑,她突然发了狠,竟然一下把他嘴角咬破了。
这一下贺启诚也愣住了,抬手擦了一下,季桐早就吓傻了,抓着他的袖子,两个人站在昏昏暗暗的河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喝酒上脸,脸色比他指尖那一点血迹还要红。
她愣着不敢看他,沉默片刻,她总觉得自己还要说点什么,磕磕绊绊地还来激他,甩他一句:“你……你别以为我没人要,我这么大了……你不要照样有人要!”
贺启诚那眼神明显一下火了,但他什么都没说,突然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来,回身送上车。
季桐晕头转向被扔在后座上,正要爬起来,他突然从身后俯身过来,按住她的手直接吻过去,她终于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吻,原来他主动起来她连半点周旋的余地都没有,很快就连气都喘不上来,挣扎着手脚都软了。
从河边到家里,明明走路也只有十分钟的路程,那天车开得飞快,可她还是觉得慢。
车里太暗了,谁也不敢说话。
她被他揉在胸口,浑身发抖,这一下不只是脸上发热,浑身都热。她终究还是胆子小,小女孩没见过世面,他稍微有点动作就把她吓着了,僵着不敢乱动。
那天的酒还是有后劲,以至于那一路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西院去的,她晕晕乎乎地只记得自己太紧张,反应又丢人又幼稚,最后整个人抖到站不住,被他一把按在门后。
那时候晚上贺启诚的眼色深沉,从头到尾就问她一句话,后不后悔。
季桐不知道怎么就哭了,其实也不是难过,就是眼泪无意识地流了一脸,抓着他的手拼命摇头,想证明自己早就长大了,不是单纯跟着他的傻姑娘。
她又急又不知道怎么办,最后这蠢透了的激将法还真能让贺启诚认栽,那天晚上他反而像是喝多了一样,最后两个人都发了疯。
从年少到如今,多少恩怨都被这场雪冻住了,和真园独立存在于这世界的角落里,让他们好像再也担负不了太多是非,只剩下自私的念头。
贺启诚还是问她这句话。
当年他顾虑她的人生还长,如今是怕她受不了日后非议。
跟着他这条路太难走,这场雪过去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天晴,贺启诚必须让季桐好好想一想。
他停了一会儿又和她说:“你这么大了,我和你说清楚,别再拿利不利用这些话当借口了,从爷爷领你回家那天开始我就是你哥,你的事我肯定要管,这是我的责任,季老师也是我的亲人,我不会放他在牢里受苦。”他顿了顿,“但是……季桐,很多事很难,过去一切都不再提了,可我们现在必须面对现实,现实就是你如果还选择留在我身边,要吃很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