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有些自嘲,或许真是习惯了,过去比这个难受的日子太多,就算如今泼过来的脏水有多不堪,充其量都是外人闲话。她应该感谢自己这些年所受的苦难,让她活到如今不至于再想不开,不然她现在要死要活有什么用?
贺启诚也不瞒她,“不会,今天晚上就会杜绝一切公开的消息了,家里有韦林盯着,没人敢乱说话。”
季桐只怕老人接受不了,思前想后,爷爷抱病在床,对外界已经没有太多接触了,她总算稍稍放了心,一时没顾及那么多,又问他:“那嫂子那边……”
就算陆简柔心再宽,他们这段关系显然也遮不过去了。
贺启诚向后靠在椅子上,忽然像被这话刺了一下,出声打断她:“叫她还叫得挺快,哪来的嫂子,你没嫂子。”
季桐沉默闭嘴,贺启诚平时在书房里的时间太多,所以这里就算是唯一家具繁复的房间了。书桌长而宽,明明距离不远,但放在这里,好像一下就把他们两个人隔开了。
她知道所有的阻碍都还在,瞬间觉得有些没意思。她既然帮不了忙就不该多嘴,于是转身想先出去,不打扰他忙,结果贺启诚倾身过来,隔着桌子拉住她的手。
季桐没注意,忽然被他拖着拉了一下,向后撞在桌子上。她叫了一声要说什么,他还继续用力,抓住她胳膊却不让她转过身,直接就把她拖得整个人仰倒在书桌上。
贺启诚还记得用手托了一下她的头,总算没撞到。桌面上有些自然的凉意,一层一层透过衣料,打在季桐后背上,她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刚想抱怨磕疼了,一抬眼却满满全是他,完全相反的影子。
季桐终于意识到这姿势有多露骨,眼看他也低下头,她瞬间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的手还放在季桐脸侧,和她身后那点凉意相抵,瞬间冰火两重天苦苦的煎熬。他捧着她的脸,低头和她说话,几乎没有声音,近乎唇语:“乖一点,别老拿话气我。”
她本来什么都想开了,贺启诚这么一说她忽然又觉得委屈,挣着要说话:“有人总在背后散播谣言,东湖别墅的事都有人看见,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公司里就莫名其妙受流言所累,接二连三到现在,今天外边闹得这一场肯定也不是偶然偷拍来的消息,贺启诚婚外情的谣言放出去,直接牵扯到两家人的脸面,谁敢随便玩这么大?
贺启诚没接话,低头看她,好像真被她问得头疼了,直叹气,“既然不是第一次,那这几回出事都有谁在场?季桐……到底是你太傻还是陆简柔太聪明,她这点下三滥的手段你也看不出来?”
季桐说着说着自己都想明白了,答案就在嘴边,可她不敢说。
陆简柔无非是气不过,她看出端倪,从头到尾只想挽回这段婚姻,所以她因此想尽办法逼走季桐,想让季桐无容身之处,最好走得远一点,此生不见。
这么一想,三个人的爱情永远殊途同归,到最后不管什么样的女人也都要站出来保护自己的感情,将心比心,陆简柔做这些又有什么错呢。
季桐良心上过不去,推他的手,“让我起来。”
贺启诚绕到她身前去,把她抱起来,季桐干脆就顺势坐在桌子上看他,眼睛微微发红,但两个人都没说话。
季桐问他:“你那会儿是不是很喜欢她……当年,你要娶陆简柔的时候。”她说得有点艰难。
她到如今都不清楚他在外边的应酬,何况那时还年轻。贺启诚在外永远都是众人焦点,男人总有意气风发一时冲动的时候,所以季桐有心理准备,她以为自己今时今日再来问,贺启诚多少会想一想的,但他很快就否认:“没有。”
她看着他不开口,贺启诚继续说:“我也不喜欢你,自卑,口是心非,明明遇到不喜欢的东西你也会为了别人装作很喜欢,女孩子不该有的毛病你都有,没规矩,不长记性,撒谎……”
季桐侧过脸有点忍不住了,摇头让他别说了,但他偏要继续,“但我愿意容忍你。”
比起来问贺启诚喜欢与否,对于他而言,容忍才是最大限度的爱。
季桐鼻子发酸,跳下桌子就想往外跑,他挡在她面前,不让她逃避,说完后半句,“我也只能容忍你一个。”
季桐说不出话,用尽力气忍眼泪,她站在这里又像回到十几岁,夜里梦见有人指责她不是家里的正经孙女,说她天天哄老爷子就为了能改姓贺……那会儿季桐醒来后一个人胆战心惊地在院子里走,下人的脸色捉摸不透,宋婶又永远话里有话,她见到谁都不安,最后在长廊尽头看到贺启诚回来了,脸上才有笑容。
那时候贺启诚逼着季桐在人前抬头挺胸,堂堂正正走路,他告诉她:“有我在,你不许低头。”
因为她的自卑就是给他脸上抹黑。
季桐从此一点一点学会了怎么迎接别人审度的目光,每次她心虚的时候就想,她有贺启诚这样的哥哥,凭什么要示弱。
原来这半辈子人生路,他给她的东西太多了,她还不起,不能忘,也谈不上亏欠。
季桐为贺启诚的话感慨万千,前后十余年的爱恨说来冗长,最终全部印刻在他的容忍之上。
她觉得这时候再流眼泪实在辜负,不能哭,可是又克制不住,她不想让他看,于是转过身捂着脸,好久才平复下来。
贺启诚比季桐年长,好像注定就是等待的那一方,他好不容易等到季桐长大,可惜世事弄人,如今她留在他身边就必须背负罪名,必须等到是是非非尘埃落定,必须等到他可以给出一个解释的时候。
这一次换她来选。
季桐看着他轻声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