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相触的霎那间,沈文誉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不属于自己的滚烫体温。
他由于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一年四季体温都是偏冷的,这也是他讨厌肢体接触的原因。这可怖的热意简直带着生命力,烫得他寒毛乍起、头皮发麻。
偏偏这人还嫌他乱动,手掌沿着他腕骨往上摸,带着“老实点”的告诫,轻拍了他一下,掌心温度一点没剩,全烫着了他。
“嘶——”
沈文誉甩开了那只手,往后退了两步,心中不免稀奇,天底下居然还有比裴止弃更没有礼貌的人。
而待他看清是谁后,也就释然了。
裴止弃莫名其妙:“吓到你了吗?”
沈文誉十分礼貌地弯唇,“裴都指挥使,括弧,副的,”他一字一顿叫完全部称呼后才道,“是的,你到底有什么肌肤亲渴的毛病?”
“冒犯了。”裴止弃收回手,没有任何冒犯的歉意,“没想过你这么害羞。”
沈文誉总觉得手腕上有一股奇怪的热,于是很不舒服地扣着皮肤,心想这些兵痞子肝火旺盛吗,体温居然比宋鹤还要高几分。
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发火的事情,毕竟没人会因为洁癖被摸而向皇帝告状。于是他往后退了两步:“裴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官道上人多眼杂,沈文誉并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正在同裴止弃攀谈,嘴上问着“有什么事吗”,脸上却写着“没事就滚蛋”。
裴止弃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似乎是故意与沈文誉对着干,将距离又拉近了几分:“恭喜沈大人仕途高升、平步青云。”
“过誉了”,沈文誉客客气气答了,不着痕迹把他推远,“沈某才疏学浅,全靠圣人垂怜。”
又来了,滴水不漏的答法。他看似如无知稚子,可几番交锋,没留下任何把柄。
无可指摘的出生、三元及第的成就,乃至优越的样貌。他本就含金汤匙出生,裴止弃想不出任何要与自己对着干的理由。甚至想不出任何应该把自己当成绊脚石的理由。
云泥之别啊,云又何苦低头吹走一摊任人践踏的烂泥?
裴止弃沉默半晌,突然感觉到有些烦躁。
最初他从谢晤嘴里听闻沈文誉时,本以为又是个自恃清高的书痴,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卖弄笔下二两墨,觉得天底下一切事情都可以用对错来分明,觉得一切坏人都会得到好人惩处,觉得成王败寇里的所有寇徒都是罪有应得。
宴会上的争执更是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沈文誉此人,就是一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少爷,嘴欠、傲慢,还有些自负刻薄。
到北人刺杀案时,裴止弃才开始有了怀疑,而沈文誉此后种种反应更是确证了这一点——
这人根本就不像面对他时表现出来的这么无脑自负!
裴止弃在当将军之前是流氓,真流氓,三道九流接触多了,有时候看两眼就知道这是人是鬼。之后当了将军,死在他手上的尸体无数,也知道人在临死之前更会暴露出什么本性。于是从白骨到画皮都算是熟悉,对人性再了解不过,大多数人在他面前都好似透明…他只是懒得拆穿而已。
这倒是他第一次直觉出错,不由得起了兴趣。
可是行事总该有个目的吧,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沈文誉等了一会,觉得裴大人应该说完了,他向来对异类很包容,即使是说两句话就沉默的傻子,于是转身要走。
恰在此时,被陛下留了一会,才出宫的祝今宵注意到了二人,于是快步走过来,十分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沈大人、裴大人,二位聊什么呢?”
裴止弃本想说什么,尚未开口,被一句惊呼取代。
“哎呀,沈疏名对不对?果真百闻不如一见!方才在朝廷上没见着,文誉状元宴的时候我又在出差身不能至,早就听了一耳朵的夸赞,心痒死了,如今才见着,真真是有一副如琢如玉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