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又在跟人讲关于我的笑话。当她开始说起我嫉妒自己的亲哥哥,把他的毛线拽得一截一截绕在自己身上出恨时,她话语里的夸张和篡改已将事实搞得面目不清:
整卷毛线都给她扯开了,把自己从头裹到脚,就露出一双眼珠子……
忙着扒饭的邻居们没有表态。并不那么好笑,而且我母亲讲过不止一次了,裹到连头发都不剩,也就这么个事。
她完全不看我的脸,那样的时刻,她自然也完全看不出我脸上的表情,我心里的愤懑!
我蹲在屋角已经吃了两碗稀饭了。空碗拿在手上,准备送到厨房,我刚一起身,感到一阵头晕,摇了几摇,差点儿没有站稳。
就在那时,我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着自己意志的时刻,也是生性最大胆的一次设计——我要离家出走!我要表达我的愤怒,我要扭转我的形象。总之,我要改变些什么才对。
如果我过了江,摆渡的一定会告诉我的父母。那寻找范围就太大,制造的麻烦也太大。我得离奇失踪,没有踪迹才是最有杀伤力的,最好让他们以为我沉到了江底,所以,趁着他们还在那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时候,我悄然拉开后门,离开房子,走向芦苇**。数千亩的芦苇**,一旦芦苇长没头顶,那里就是天然的迷宫。时值七月,芦柴已近两米高,进去容易出来难。一开始,我能够从星星点点的灯光上来判断,堤坝在哪个方向,自己家的房子在哪个方向。可是,那铺天盖地的芦柴使我窒息,后来,我开始摸索着向沟渠前进。离家过近的沟渠是非常容易被发现的,为了使他们寻找的难处大一点,我选择靠向江滩的沟渠。我借着隐隐的夜色摸索着到达一个沟渠后,天莫名其妙黑透了。
我生在乡村,往日没有手电筒,单凭远方的一点儿灯光也能走夜路。不过那天晚上,世界整个隐入黑洞,天与水连成一片,没有界限,黑夜里的声音清晰异常,蒲公英、车前子、黄鼠狼、蚯蚓,虫鸣狗叫、松鼠进洞、蚂蚱蹦跶、芦柴摇曳,江面上的马达声渐渐近,又渐渐远去。
离家如此之近,却又存身如此黑暗和潮湿的地方。我倾听着小动物发出恐惧而痛苦的鸣叫,呼唤着永远不能到来的顿悟。
夜渐深去,大地开始静止。所有挣扎全部停下来。此刻,这些黑暗里的存在失去了形状,都仿佛变成了极具攻击性的敌人。大片的静止没有使我安静下来,相反,使我有扯开嗓子把天喊破的冲动。为了不至于前功尽弃,我口中念念有词,沿着沟渠来回转圈圈。转啊转啊,突然我一阵眩晕,扑倒在地,膝盖狠狠地撞在了一棵树桩上,疼得我大叫一声,这种钻心的疼痛多多少少缓解了恐惧,我无奈地小声呻吟着,既希望疼痛更猛烈一些,又渴望它赶紧消失。不知道过了多久,堤岸上的灯光彻底消失,所有的人都睡去了,就连房屋河流堤岸都睡去了。我猜想已经下半夜了,我想快了,黑暗过去就是黎明。
我什么也看不见。不,我看得见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淹没一切的黑暗。它带来了恐惧,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让我无路可逃。这是真正的深渊,我魂不附体,能够看到通向死亡的路,通向死亡的路就是那样黑,不会有月亮和星星为我照亮。
我十三岁。我在这里。长着一张不讨人喜欢的脸,得不到想要的爱,为了这些忍受黑暗和潮湿。若想得到什么,就得懂得去争斗。我告诫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他们醒悟的那一刻重重地惊吓他们,发现他们的世界因为缺少我坍塌了一块,让他们明白我的重要性。他们会变得和气,会宠我,会给我关心。这个信念支撑着我,我口中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黑暗、危险、毒蛇与厉鬼,不在天边,就在近前,在此刻。我睁大眼睛,拼命想窥见一点儿形状,一星亮光,什么也没有。我盯住,再盯住。不久,分明在我的眼前,有一个人形慢慢聚拢。那轻烟似的幽灵,飘然而至,就在我眼前立定。
我一声不吭地盯住它,我没有对策。如果它向我俯冲过来,我应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脖子,甚至我的嘴都已经不听使唤了。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身体沉重像被压了块石头,体内空虚,脑袋空虚。
那个幽灵,从那天起就经常光顾我。它进入我的身体,我的血液,我的神经,我的肝脏,即使我身在紧闭的房间里,它也会随时到达。再后来,它进入我的脑袋里:它有形又无形,似真如梦,它无所不能,又无所作为——除了使我恐惧。它无所不知,在每个阶段,它目睹我一切思想和行径,它令我窒息,令我羞耻。但它又是非暴力的,从没有触及我的皮肉,从没有伤口需要包扎,或能够向他人证明它的存在,令我无计可施。
后来我失去了意识。恍若自己在云端里飘浮,漂向远方、漂向大海、漂向天边。我就这样飘飘忽忽,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周围的世界才被拼凑起来:流水、堤坝、棉花,还有房子里的亲人们。我浑身哆嗦起来,天地无限、黑暗无限,人是多么渺小。天色微明,我醒来了。我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是湿的,我的胳膊大腿和腰全都是潮乎乎的。有一会儿,我觉得再不爬起来,就长进这土里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脚都不受支配了。我已经不在乎他们爱不爱我了,我也不想惩罚任何人了。最初的动因已经消失,就算把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夜晚。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回家。我经历了这么可怕的夜晚,世上已不会再有更可怕的事情。我原谅了所有发生的一切,什么也不想计较。
我坚持着爬出沟渠,颤抖着慢慢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受伤的膝盖肿胀得很粗大,已不能吃劲。我掀开裤腿,伤口很不规则,那一块的皮肉发白,用手一摸,就疼得抽搐。看到堤岸的时候我脆弱无比,我的心柔软到了极点。现在,让我扑进母亲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吧。不,看到他们,看到亲人们,跟他们在一起,跟平常一样就足够了。
我推开虚掩的后门时已经站立不稳、摇摇欲坠。我的眼睛和我的手一起抚摸着我家的房子,我家的水泥地和我最亲爱的母亲……我母亲已经在刷锅了。她一抬头,瞧见昏晨中的我,立刻怒气冲冲地叫道:去,快去淘米下锅,昨晚碗没洗就溜掉了,真不懂事!
啊,她居然什么都没有发觉,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漆黑的少女的舞台啊,忘记了招徕观众!
我确定自己明白某些道理:我要获得关爱、认同和价值,只能是异想天开的白日梦,我早已被开除出了他们的轨道。
时至今日,在我毕生摆脱母亲的努力之中,我有时认为我们身上毫无共同之处,我为此而庆幸。不过,现在,我却看出来了:我跟我母亲是何其相似。她当年用自杀的方式企图获得他人的在意和爱。我继承了她的传统,我用这样的方式乞讨爱,也遭到了她一样的结局——颤抖。她躺在地上瑟瑟发抖,我靠在后门槛外瑟瑟发抖。她看不见我,我看不见她。我们各自颤抖,孤单呻吟。可惜,我二十年之后才看到这两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