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但是我后来再也没有遇到和你差不多的人了。
如果遇到你还会像待我这样待她吗?
当然,这是没错的。她说。
一个陌生人。一个比我只年长一岁的姑娘,她使我找到了自信和新的方向,她使落魄者的脸上闪出熠熠的光辉,她使我的眼前闪出一条金光大道。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她的地位,再没有人使我像对她那样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感激她像拔萝卜似的把我从灰暗绝望和自我厌恶的泥沼里拔出来。
总的来说,十多年前、二十多年前的人,还比较单纯,不像今天这么高瞻远瞩、精明能干。人与人之间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敌意深重,防范得如此滴水不漏。那时,周围还鲜有精神分裂症,孤独自闭的人也没有现在这么多。上下班的路上,经常能听到人们放声大笑。酒肉摆在马路边的月光下面,朋友们不太讲究排场,人们身上并没有绑着今天的绳索。交一个男朋友,需要很长时间才敢接吻,情定终身后才敢理直气壮地挽起胳膊招摇过市。那时报纸上要是刊登一个虐待猫狗的事件,人们都会咬牙切齿。那时的新闻和广告也都很优美、文雅、严肃,一本正经。一个打下属主意的事件公开,会被议论好几天,还有人把泰戈尔的诗抄在会议手册的最后几页。开会的时候,拿出来品读。那时候我们对世界的真相远远不如现在了解得多,也好,我们的憧憬雾蒙蒙的,现在想起来,雾蒙蒙的憧憬好歹也是憧憬,不过现在,憧憬这个东西在我身上几乎就没有了。
我在任职期间,很走运,公司产品销量出奇的好。我很受经理赏识,境况越来越好。我改变了住所环境,穿着也更有品位。半年之后,我和文锦穿同一个牌子的衣裳,到同一家美容院护肤。我对她的依赖越来越强,把她当成了唯一的精神支柱,我深知效仿她、学习她才能彻底脱离自己。我毫无保留。
九个月后,我拥有了自己独立的办公室,是那种带有卫生间和午休室的房间,便于我在想点子的时候不被打扰。
那个午休室只有三四个平方米,放着一只钢丝床,钢丝**放着超市买来的薄被子,这是我的前任午休的地方。我精力旺盛,从不午休,并不需要这张床。有一天中午,许文锦过来休息。她在划成了鸽子笼似的大办公室办公,倒不是她的地位比我低,只是租用的办公房恰巧构造不同罢了。
许文锦过来不久,我们的副经理也过来了,他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进了那个午休间。午休间和我的办公桌之间隔了一个卫生间。我听到里头的窃窃私语,哧哧的笑声,我喜欢那种气氛。他们俩,我都喜欢。我来之后,副经理也待我很好,我工作如此顺利,跟他的关照和配合也有很大关系。他们在里头待到了下午上班时间才出来。我以为他们要谈什么重要的事,没有放在心里。第二天第三天同样如此。第四天的时候,副经理先来,他进去之前叮嘱我:
看着点啊,有外人来提醒我们一声。
那种亲昵的口吻并不符合我们平常工作时的状态。我抬头看他,他那闪动着光芒的眼神使我突然明白过来:他和许文锦在**。我顿时面红耳赤。那时候,我跟男人,还只是彼此在衣裳外头摸索过几次,羞涩会使我们经常闪电般地触摸又闪电般地分开,即使没人在场,我们也不越雷池半步。我认为那一定是比较重大的事件,我追求爱的专一和永恒。总之,我正处于对爱情和婚姻十分向往也十分怀疑、需要外力强化而不是干扰的阶段。而年长我一岁的许文锦已经和有妇之夫搅和在一起了。副经理的妻子我们在聚合上见过一次,胆怯、羞涩的一张小脸——那张被欺骗但浑然不觉的脸。
到了今天,这件事发生十多年后,我再度想起这两个人。那个男人风度翩翩,很讲哥们义气,工作很努力,待人也极为和气;那个女人呢,长发披肩,个头不高,皮肤白皙,嘴唇略厚,轮廓鲜明。她跟人说话时下巴微微翘起,目光明亮。她行事迅捷,处理工作的速度很快,不过本性善良,不轻易为难下属,从不谈论他人是非。即使后来我的脑子里刻下了他们惊恐地往身上套衣服的狼狈样,我也得承认,他们是品行极好的两个人,在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他们不比任何人卑劣,不比任何人肮脏。尤其是,他们作为成功者,给过像我这样的人机会,使我得以纵身一跃,跳出自己的圈子。人人都能明白这种机会对人的积极意义,他们使我灵性大开,消除了对人的恐惧和警惕,有机会重塑自我。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们困住了我。他们每天卿卿我我,那意味着对他人背叛的行径到底算什么?我被卡住了。
维系我们之间的亲密在不知不觉间发生断裂。
崭新的生活、友谊、前途、爱情、忠诚、辉煌的梦幻般的大好人生、本来充满意义的邂逅,这一切都变得摇摇欲坠。发生在她身上这种事情打乱了我的判断,我失去了跟他们抱成一团的精神,我觉得他们背叛了我,背叛了我的信任。有一阵子,所有的事情在我脑子里都是混沌的,失去了形状和标准。
有一次,我们下了班在一个面馆吃拉面。文锦突然告诉我:
他喜欢亲我的肚脐。
我的脸顿时一片通红,我十来岁的时候被一个矮胖的男人亲过的湿乎乎的感觉一下子回来了。
还喜欢咬我的手指头,她摇晃着她的手指,那美丽的修长的手。
他还喜欢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耳垂。
意识到我可能还没有经历过,她从沉醉中回过神来,拍了拍我的手臂说:
追你的那个男孩子怎么样了?答应他嘛,谈谈恋爱多好啊!
我尽量不做任何修饰,尽力还原当时的场景,就是那样——毫无羞涩和尴尬。
男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孩子气,更加莫名其妙。她说。与其说她在质疑男人癖好的不可捉摸,不如说她在享受回味那奇妙历程。那种柔和的表情和神态,只有失去正常思维、深度迷恋的人才会有。
没等我回答她,她又继续跟我分享了一些细节。
我想到了老五,许文锦跟她完全不同的出身,多念了十几年的书,如此优雅高贵,在提到男人时的表情和语气却如此相像,难以区分。
有一阵子,我会在谈完工作之后,停留在她身边。过去,我们的交谈都是自然的、朴实的。我们相互交流过去的遭遇,或者对未来的憧憬。我们的相处开心舒畅,可是现在,我要改变谈话方向了。我仿佛更喜欢谈爱情,但最终我要谈的全是道德。
你相信爱情吗?
相信。她说。
是永恒的还是短暂的?我的表情带着审视、讥讽和怀疑。
不是这么简单,只不过……她在这个问题上作了停顿。
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我不再是那个感恩戴德的受惠者,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审判员。那天晚上,她租住的房子里那个灯泡老是摇晃,灯泡把她的一半脸孔罩在阴影里。她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杂志。天黑透了,窗外不时有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她几次抿紧嘴角、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后,她什么话也没说。总的来说,她的面容是淡然的,没有慌乱,没有矛盾。她一贯如此,作为经济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早就掌握了社会行为的规则,但她比我更自由,并不以遵守什么规范为己任,她有自己坚定的好恶。当初她这副样子深深地吸引了我,但此刻,这恰恰是我不能接受的态度,我需要她懊悔,或者是彷徨,我需要她的矛盾给我帮她修正的机会。
下一次,我制造了一个我俩单独看电影的机会,电影开场前,我们等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这种台阶总使我倍感亲切。这次她明显心不在焉,掩饰不住的失魂落魄。我觉得沉默不够了,要直接切到一个话题。我告诉她一个故事:一个介入到别人家庭的女孩子被抛弃了,想要寻死。不,我不能告诉她另一种版本,比如一个被介入的姑娘要寻死。我怕暴露我自己的罪行。
被抛弃了就寻死?这命也太不值钱了吧?她说,这电影肯定不好看,要不,我们回去休息?
没等我开口反对,她挎上背包站起身。第一次,她没有顾及我的感受,她也没有真的要求我跟她一起走,她知道我酷爱看电影,她把票放到我手上,招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真是奇怪,那个下午的天空昏沉沉的,到处都是浮尘。许多人戴着口罩骑着自行车,夜幕降临时更是浓雾阵阵,使人看不清景物,鲜艳的招贴画显得混沌、丑陋、碍眼。许文锦走后,我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电影院的椅子上。电影准时开演,我却一眼都不愿意看,任由自己一步步沉入到悲哀之中。我似乎看到她一步步离我远去,离我的将来远去,离我的希望和幻想远去……不久,我发现自己浑身颤抖,在稀稀拉拉地坐着人的广袤的影院里,我抵制不住那强烈的悲哀,泪如雨下。那晚的电影,到现在我连一幕都不能记住。我把头埋在**,抽泣着、抽泣着、抽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