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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2页)

这样的自责,这种情绪在想到与她任何相关的细节时,一再占据我的整个身心。长发如她的女子,走路时高跟鞋发出的声响,甚至有跟她一样喜欢抿嘴角习惯的人,都能把我带到那种情绪里去,带回到她身边。

一个月后,因为不堪新上任的副经理对我的骚扰,我愤然辞职,离开了那家公司,回到劳动力市场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这是我原本就想干的工作,这是我本来一定要干的工作。这工作还有个极大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开口说话。你只管打码、扫描、去磁、收钱、找钱。周而复始,没完没了。我越来越沉默,我半年里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如某些人一天的多。因为过多的沉默,即使在“优秀营业员”这种摊派性评选活动,也从来都没有我的份儿。对,这正是我要的结果。仿佛遭受到的鄙视越多,我才更有理由活下来。现在,我已经不是一个乡下来的古怪和有罪的人了,也不是一个没有尊严的人,而是一个没有方向的人,搞不清是非的人,不识好歹的人。

后来有个朋友带我去过教堂,我有机会跪下来忏悔,不,我不愿意单是为了忏悔加入什么教派,我留着我的忏悔,在心底,从不让人触碰它。最好的机会、再要好的朋友,也没有使我开口说出来。这些扎根在我记忆里的东西,我赋予它们自由来去的权利,随时随地光临。它们才不管我身心俱疲,需要安慰;也不管我全然无力,接近崩溃。现在我才深感悲哀,我悲哀我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即使允许重新来过,我也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能好到哪里去呢?

关于这家公司,我后来在履历上制造了一个坑,将它掩埋起来,我在任何需要填写的表格里,都回避了这一年。这其实很好做到,没有人在意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六年这期间我这个普通的小人物干了什么?虽然一生之中我填的表格数不胜数,但这不过是一种形式。其实我的人生,在其他人眼里仍然是那么无足轻重,只有重要的人才会被揪出来,刨根问底。这个年代,干点儿缺德事,不如往年那么容易被揪住了,浑水对于浑浊者是最安全的。后来我也偶然遇到过那个时期的熟人,我的第一反应是躲避,躲不过去时就装聋作哑,把“时间”这老东西搬出来利用,哦,啊,对不起,我忘记了。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急急地逃掉。我想我那样做是为了继续生存,为了免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件事,我以为一凡会批评我,不,我早就不认为他会批评我了,我只是好奇,他会怎么样替我辩解。

过了几天,一凡打来电话。他说他最近刚刚看过一部名为《地狱神探》的电影。

一般来说,天使是拯救人类的,但这部电影里的天使加百列却成为了善的对立面。加百列把恶魔放到人间,给人类制造了许多痛苦。她的理由是,人类那么残暴、自私,制造了那么多的战争、杀戮和毁灭,但是,每个人都能得到造物主的救赎,只要他肯悔改,上帝就会允许他们进入到天堂,重回神的怀抱。古往今来的宇宙万物,只有人类才能拥有这个特权,这不公平。凭什么上帝如此眷顾人类,就是因为人类身上那一点高贵的情感。如果慈悲的上帝这么爱世人,她得让他们值得他疼惜。现在她把恶魔放到人间,制造更多的残杀、堕落和折磨,使他们与之对抗,当人类面对可怕的恶魔,就会流露出善良的本性。

加百列说:

你们拥有高贵的情操,我才叫你们痛苦,激发伟大的人性,唯有熬过人间地狱的高贵人种,才配得到上帝的爱。

这部电影我后来看了又看。特别是加百列激烈演说的这一段。就今天而言,我认为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既不是加百列,也不是地狱警察,我不过是干了缺德事的普通女人。但当时,一凡这么说,使我感到诗意和怜悯,使我不那么执拗,我理解成是他重新对我进行了一场审查。我理解成他认为我维护的正是所谓高贵的情感,怀揣高贵的情感,即使犯下过错,也一样可以得到宽恕。

在我把自己的恶宣读之后,一凡宣判我无罪,可以自由。

觉得做了不该做的事,仍然有人为你叫屈,这样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这算不算过度溺爱?我想算。他就是这般溺爱,对我的愧疚感和耻辱感进行追捕和驱逐,非赶尽杀绝不可。

不过,这回,我没那么快真正放下,我让一凡以为我放下了。事实上,我没有。不过,这并不要紧。你认为这个拯救你的人,代表正义和公正来宽恕你的人,即使他不再发挥作用,他的存在已足够令人安慰。

现在,又经过三年,我不再需要一凡出面,我已经有勇气独自面对文锦。我,在事隔十五年之后望着茫茫星空,首次有勇气向她敞开心扉。我对她说:文锦,我也有新的体验告诉你。这些年,我经历了也懂得了爱。爱,它的确存在。任何逻辑、任何理由都无法取代爱出现时在相爱者之间神秘的感召力。我知道了爱着和爱的区别,爱着的并非就是爱。不过,在这动**不定的河流里,爱像被搅在稀粥里的珍珠,闪不闪光都分辨不出。它也会被利用、被误解、被扭曲。有时爱是相互的,而有时,它只能是独自的。有时因为值得而可歌可泣,而有时正因为误入歧途而闪烁光辉。而非爱,无论挂着什么样的招牌,它的躯体也会顺着时间的河流进入到垃圾场,无论给它多少名目,仍然会发出臭味,臭不可闻。

并且,爱不会改变被爱者的品质,爱不改变任何人的过去和将来,它只改变它存在的时光,改变使它闪烁光芒的生命本身。

既然你死于非命,而我活得比你长久,那么我就有责任告诉你:你有过错或者没有,我都没有权利审判你,那个揪住你、把你的胸衣带子扯掉、声称把你剥个精光的人,她其实也没有。我们凭借我们身体的缺陷和无知来责备你。我们没有权利,生我们的这个地方没有栽种这种权利的土壤。

有一件事,我得向你说出来,那就是,你之所以马马虎虎地当了个采购员,是因为你的大学毕业证书扣押在我们公司总部的档案室里。这是公司的政策,你如果拿走它,我就职位不保。

那样屈辱地离开,你都没有忘记给我留条活路,却致使自己走上了不归路。

这件事,我至今没向他人提及。

你父母替你做头七那天,公司接替小聪的那位副总上任了,我请他拿出你的文凭,看了又看。文锦,我离开公司时,有人说是他打我的主意,我因为受到性骚扰才离开的,我跟一凡也可能这么说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可冤枉他了,这个家伙,这个从清华大学毕业的销售高手,这个满脸粉刺,长着像玉米须那样毛茸茸头发的家伙,他其实是被我勾引的。

说起来,我其实不善此道。我第一天跟你去公司见老板的时候,我记得在走廊上和小聪擦肩而过,你微微抬一下眼,眼神一挑,我看到小聪失魂落魄地停在那里,那时你们已经好上了。我一直记得那个情景,所以,我模仿了你。他上任的第一天,把我喊到办公室汇报策划工作。文锦,那是小聪的办公室。文件柜里的文件全是小聪的销售业绩,那张黑色的可以转动的椅子,也是小聪的。在他跟我谈他的想法时,我找到一个间隙,微微抬一下眼,就像你那样地一挑。

当天晚上,他请我去看电影。电影还没开场,他就把手从我的衣领里探进去,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被我迷住了。姐姐,为了方便他摸索,我把双手向两侧举起;怕自己作呕,我屏住呼吸;为了不看到他硕大的圆脑袋,我紧闭双目。不过,在他把手往我腰下部位伸的时候,我开始抖动。我的身体剧烈地抖动,把他吓了一跳,他怀疑我得了癫痫,他狐疑地放开我。

后来只要想到那个晚上,我的胃就会**,就想吐,就呼吸困难,就把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想甩掉那个记忆。不过,我甩了许多年都没有甩掉过。那一刻加之于我的厌恶,到今天都没能克服。

第二天刚上班,他把我喊到办公室,急不可耐地要跟我定下晚上的约会地点:

我们晚上去哪儿?今天不看电影了,那个环境不好,今天咱俩换个安静的地方好不好?我太喜欢你了,都没法专心工作了,哎呀,我多喜欢你啊!

这个蠢货!这个让我恶心一夜到早上都不能进食的猪头,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他用发蜡让毛茸茸的头发贴住头皮,他坐在转椅上摇头晃脑,想用眼珠子把昨晚没剥彻底的衣裳剥个干净。

我没等他把热烈的表白说完就告诉他:既然这样了,既然这么喜欢我,你得离婚。

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结婚了没有,反正就那么脱口而出。

我把他惊得呆住了,那张刚刚还心猿意马的脸,一下子变了色,五秒钟前还直想往我脸上凑的那张嘴,半天合不起来。这个惊弓之鸟,过了好几分钟,才讪讪地说:

胡扯。你是真有问题,我确定你有大问题。

我们之间的争执,以及他怎样把我从公司清除,我就不细细跟你说了。总之,我是因为这样才被扫地出门。

我在收拾物品的时候,在心里对你说:

你瞧瞧,文锦,你瞧瞧这些男人,哪里有好东西,事实证明我对你的规劝是正确的。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瞧瞧我落了个什么样的下场?总之,姐姐你这样的结局,其实是命中注定的,跟我无关。

这就是我离开公司的真实原因。即使我声称一凡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也向他撒了谎。

姐姐啊,如果你在人间,我就有机会和你面对面随便坐在什么地方,把我犯下的可笑的错误告诉你。我还会告诉你我有时把欲当成了爱,把爱当成了恶。可是真正的恶呢,它肯定不是举着作恶的大旗向我们靠近。姐姐啊,你若还在世上,一定不会像我这样粗暴、执拗。你会在布满星星的夜里,尽你所能和风细雨地教我改正,或者和我一起诅咒,这种可能眼下已然失去。姐姐啊,漫漫数年,我有了和你一样心醉神迷的时刻,我多么想让你来分享我的恋爱的秘密。可是,死亡插手,带走了你,剥夺你生存的权利、爱的权利,使我们之间的和解和原谅跌进了深渊;使我无法向你亲口收回那貌似捍卫真理的谬论,无能修正错误,真相从此定型不变。那幅畸形、不透明的模样可疑地杵在那里,死亡赋予了我新的思考和角度,它赋予过去的时光新的意义。同时它修正我、提醒我、顺便折磨我。不过,真正令我心酸的是,姐姐,从此你听不到我的声音,我看不到你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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