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30日清晨江阴前线各处)天光未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偶尔有零星细碎的雪沫,被凛冽的江风卷着,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连续几日的停火,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战场的死寂显得更加沉重。空气中,硝烟味淡了些,却被另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气味取代——那是混杂了焦土、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的味道,是死亡在慢慢发酵的味道。黄山、巫山、君山、鹅鼻嘴、肖山……各处的阵地上,早已看不出本来的地貌。山石被炸成了齑粉,树木变成了焦黑的炭桩,泥土被反复翻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与焦黑交织的颜色。战壕不再是线,而是断续的坑洞和沟壑,里面除了泥浆,还凝固着更深的、暗褐色的东西。命令已经下达:趁着鬼子还没动静,抓紧时间,把弟兄们……请出来。没有过多的言语。各营、各连,但凡还能动弹的士兵,包括许多轻伤员,都默默地拿起工兵锹、镐头,或者干脆用手,在冰冷的、被血浸透的焦土中,开始艰难地搜寻、挖掘、搬运。这不是战斗,却比战斗更需要勇气。王栓柱吊着胳膊,用还能动的右手,和另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麻木的新兵一起,小心地从一处坍塌了大半的机枪掩体里,拖出一具早已僵硬的躯体。那是一个机枪手,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身体几乎被坍塌的土木埋住,怀里紧紧抱着那挺打光了子弹的马克沁重机枪。他的脸朝着敌人的方向,眼睛圆睁着,瞳孔早已涣散,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凝固的狰狞。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和那挺沉重的机枪分开。用一块从废墟里扯出来的、相对完整的灰布,轻轻盖在他脸上,然后抬上临时找来的门板。不远处,几个士兵正试图分开两具紧紧扭抱在一起的躯体。一个是国军士兵,刺刀深深捅进身下日军的胸膛;而日军的牙齿,则死死咬在国军士兵的喉咙上。他们像雕塑一样,保持着同归于尽的姿态,冻在了一起。最后,只得用刺刀小心翼翼地别开,将两人的遗体分开。国军士兵的遗体被同样用布盖上,而日军的尸体,则被草草拖到一边,准备集中焚烧或掩埋。类似的场景,在每一处发生过激战的地方上演。许多遗体已经残缺不全,难以辨认。有的士兵直到最后,手里还紧紧攥着打空了的步枪,或者一枚没有拉弦的手榴弹。清理的士兵们沉默地工作着,动作尽可能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兄弟。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器与冻土、碎石碰撞的沉闷声响,和偶尔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这个……是二排的张满仓吧?河北口音那个……”“看这狗牌……刘得贵,江西萍乡的……”“这个……认不出了,脸……”“一起抬走吧,都是弟兄。”更多的,是没有任何标识的“无名氏”。他们被小心地包裹,抬上担架、门板,或者简单地用绳索捆好,由两人或四人一组,抬着,向着城外某个指定的方向,缓缓走去。一支支沉默的队伍,在焦土和废墟间蜿蜒,如同进行一场无声的、悲伤的游行。(江阴城外向阳山坡临时烈士墓地)山坡是陈远山亲自选的。背靠着江阴城西北方向一片低矮的丘陵,挡住了凛冽的北风,面前是开阔的长江江面。据说,这里早上能见到江上的日出。此刻,山坡上已经挖好了十几个长长的、深深的土坑。泥土是新鲜的,带着冻土特有的坚硬和潮湿气息,堆积在坑边,像一道道新起的、沉默的伤疤。薄雾笼罩着江面,也笼罩着山坡。细雪若有若无。没有哀乐,只有风声,和远处长江永不停歇的、低沉呜咽。各部队选派的官兵代表,陆续抵达。他们排成并不整齐的队列,站在墓坑的下方。许多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军装破烂,沾满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脸庞被硝烟和疲惫熏得黝黑,只有眼睛,在寒冷和悲伤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空洞。他们默默地注视着前方,那一排排被白布、草席,或仅是还算完整的军服包裹着的遗体,正被缓缓放入坑中。陈远山、刘佳宇、霍揆彰、刘和鼎、郑晓龙、许三多……江阴守军所有的高级将领,全都来了。他们站在队列的最前面,同样脱下了军帽,攥在手中。没有笔挺的军装,没有闪亮的勋章,只有和士兵们一样的征尘和疲惫。陈远山的独眼,望着那些正在被泥土渐渐掩埋的轮廓,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一名方慕卿手下的政工军官,站在墓坑前,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是用毛笔匆匆写就的名单,字迹因为手抖而有些潦草。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异常干涩、嘶哑,却又异常清晰,努力想要穿透寒风和薄雾:“陆军第103师第613团,上等兵,李大柱,河北沧州人……”,!“陆军第112师第672团,中士班长,王有才,江苏铜山人……”“江阴要塞守备总队,少尉排长,赵国栋,湖南长沙人……”“陆军第57师补充团,列兵,孙小虎,安徽合肥人……”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队列中都似乎有轻微的吸气声,或者某个士兵的身体难以察觉地颤抖一下。那是他们的同乡,他们的同班,他们的排长,他们的兄弟。名字不多,相对于那长长的、似乎望不到头的墓坑,显得如此稀少。很快,名单念到了尽头。政工军官的声音停顿了很久,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无法辨认、或根本无从知晓姓名的遗体,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用更加低沉、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声音,继续念道:“第103师,无名弟兄,二十有三……”“第112师,无名弟兄,十有七人……”“要塞特务连,无名弟兄,五人……”“……”“……”没有籍贯,没有部队,只有一个冰冷的数字,和一个共同的称呼——“弟兄”。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冰冷刺骨,却没有人抬手去擦。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无法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哽咽。名单终于念完了。山坡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陈远山迈步上前。他的脚步很稳,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的轻响。他独自一人,走到最前方的墓坑边缘,停下。坑中,一排排遗体安静地躺着,覆盖他们的白布或草席,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默默地望着,久久不语,独眼之中,仿佛有沉重的风暴在凝聚,又在极致的压抑中归于深不见底的沉静。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标准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微触太阳穴,向着墓坑,向着那成千上万静默的英灵,敬了一个长久的、凝重的军礼。他身后,所有将领,所有士兵,齐刷刷地,立正,抬手,敬礼。手臂如林,指向阴沉的天空。没有命令,没有口号,只有无声的致敬,在寒风中凝固。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陈远山放下了手。政工军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鸣枪——送弟兄们上路——!”一队早已选出的士兵,从队列中跨步出列,在墓坑前排成一排。他们举起手中的中正式步枪,枪口斜指向阴霾的天空。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有些人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预备——放!”“砰!砰!砰!砰!砰!”整齐的五声枪响,次第炸开,撕裂了山坡上的寂静,在山峦与江面之间激烈地回荡、碰撞,久久不息。枪声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哑哑地叫着,飞向铅灰色的天空。枪声的回音,渐渐消散在风中。陈远山转过身,面对着眼前这一张张沾满硝烟、血污、泪水和冻痕的脸。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从将领到最年轻的士兵。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冷硬,和冷硬之下,奔腾的岩浆。“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像钝刀刮过生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风声。“躺在这里的,”他指了指身后的墓坑,“是咱们的袍泽,是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他们里头,有跟着我从上海闸北,一路血战退到这里的103师老底子;有在南京补充进来,枪还没捂热乎就上了战场的57师新兵;有世世代代守着这条江的江阴本地子弟……天南地北,五湖四海,从前可能谁也不认识谁。”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灰雾笼罩的江面:“可今天,他们睡在了一块儿。睡在这长江边上,睡在咱们脚底下。他们为什么睡在这儿?嗯?”他猛地提高音量,独眼中迸射出灼人的光:“不是他们活腻了!不是他们不想回家娶媳妇、种地、孝敬爹娘!是因为东洋鬼子,不让他们活!不让我们活!他们拿枪逼着咱们,拿炮轰着咱们,要占了咱们的地,杀了咱们的人,亡了咱们的国!”“他们身后,就是南京城!是咱们的国都!是千千万万和咱们爹娘姐妹一样的中国人!鬼子想过去,除非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从躺在这里的每一个弟兄的尸体上踏过去!”他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带着金属的颤音:“前几天,南京来了电,委员长嘉奖咱们,说咱们‘固我金汤’,‘保长江门户’!是,咱们是守住了!用命守住的!用这里几千、上万个兄弟的命守住的!”他再次指向墓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可嘉奖令,他们看不到了!运来的棉衣,他们穿不上了!发下来的饷钱,他们用不着了!”“他们留给咱们的,是血!是仇!是还没打完的子弹,是没扔出去的手榴弹,是没让小鬼子尝够的刺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无数的风雪和死亡,再吐出时,已化作滚烫的铁流:“鬼子退了两天,不是他们发了善心,是咱们,是躺在这儿的弟兄,用牙咬,用手掐,用命填,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可他们会再来!只会来得更多!炮打得更猛!刺刀磨得更快!”陈远山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再次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砸出来:“今天,就在这儿,对着死去的弟兄,我陈远山,就问一句话。问你们,也问我自己——”他停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问题:“江阴——还守不守?!”死寂。只有风声呼啸。下一秒——“守——!!!”如同平地惊雷,如同江河决堤,如同火山喷发!所有还站着的士兵,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人,用他们嘶哑的、破裂的、饱含血泪的喉咙,从胸膛最深处,从灵魂最底层,迸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誓与江阴共存亡!!!”“为死难的弟兄报仇——!!!”“杀光鬼子!!!”“守!守!守!!!”怒吼声汇聚成狂暴的声浪,冲天而起,撕碎了阴云,震散了飞雪,在长江上空隆隆回荡。许多士兵喊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喊得泪流满面,喊得咳出血丝。那不是悲伤,那是悲愤!那是目睹了太多死亡、背负了太多仇恨后,从骨髓里燃烧起来的、与阵地同归于尽的决绝!陈远山看着眼前这些状若疯狂的士兵,独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水光般的东西。但他迅速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恢复铁石般的坚硬。“好!”他只说了一个字,重如千钧。“把工事,给老子修得更牢!”“把刺刀,给老子磨得更快!”“把鬼子,给老子盯得更死!”“让躺在这儿的弟兄看看,他们的血,没白流!他们没打完的仗,咱们接着打!他们没守住的国,咱们用命守住!”葬礼结束,队伍沉默地散去。但山坡上的怒吼,似乎还在每个人胸腔里回荡。在黄山阵地,补充上来的新兵,脸色苍白地看着老兵王栓柱,笨拙地练习着突刺。“看准了!鬼子的肋骨下面,心窝!要么脖子!别犹豫!你犹豫,死的就是你!”王栓柱用没受伤的手比划着,声音嘶哑。训练场边,就堆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的日军钢盔和破损武器。在巫山后方,辎重队的士兵和民夫喊着号子,将新运到的弹药箱,艰难地扛上陡峭的山路。每一箱都沉甸甸的,仿佛装着无数牺牲兄弟的期盼。在鹅鼻嘴的乱石滩上,士兵们挥舞着工兵锹和镐头,拼命加固几乎被炸平了的机枪工事。冻土坚硬,虎口震裂,没人吭声。在城墙下的临时野战医院,伤兵的呻吟日夜不停。新到的磺胺粉极其有限,只能优先用于最危重的伤员。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年轻士兵,呆呆地望着漏雨的帐篷顶,忽然对正在给他换药的医护兵说:“俺……俺还想回阵地……俺还能扔手榴弹……”医护兵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更轻、更快地包扎着。葬礼,埋葬了死者。誓言,点燃了生者。江阴,在短暂的寂静中,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等待着下一场,注定更加血腥的碰撞。(第381章完):()穿越1935:我成了抗日铁军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