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克斯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雾气,眼神却异常清澈,甚至带着一丝看穿什么的通透。“怕船长……怕前面的路……怕自己做不到……”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也怕……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对吧?”
林恩的心脏猛地一跳。香克斯……竟然察觉到了?而且,他说的,不仅仅是罗杰的病情和最终航程的危险,更触及了林恩内心深处那份对自身未来、对“线”之终点的恐惧。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
香克斯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我也怕。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会想很多。想船长如果……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想我要走到哪里,才能不辜负他的期待。想我到底能不能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去看想看的风景……想着想着,心里就空落落的,还有点发慌。”
他转过头,看向林恩,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被泪水洗涤过后、异常干净的坦诚:“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怕,是没用的。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路,一步也少不了。船长说过,男子汉就要对自己决定的事情负责。我选择了上船,选择了跟着船长,选择了要继承他的意志……那这些‘怕’,就是我必须吞下去的‘代价’。”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不像平时那般灿烂,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沉重的豁达:“而且,怕的时候,我就看看你们。看看雷利副船长,看看贾巴大叔,看看库洛卡斯医生,看看船上每一个前辈……他们难道就不怕吗?但他们还在往前走。再看看你,林恩,还有巴基那个笨蛋……大家都在。有你们在,好像就没那么怕了。至少,不是我一个人。”
香克斯的话,像一阵清冽的风,吹散了林恩心头盘踞的部分迷雾。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沉浸在对自己特殊能力可能引向的、孤独而宏大命运的恐惧中,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他并非孤身一人。
他的“线”,或许特殊,或许指向未知。但在这条航路上,他身边有着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有着给予指引和庇护的导师,有着一群同样在时代浪潮中奋力前行的、真实而温暖的同伴。他的恐惧,他的未来,并非只与他一人有关,也与他们紧密相连。
罗杰的“连接”,或许不仅仅是指向世界的终极秘密,也包含了人与人之间、命运与命运之间的羁绊与守望。
“所以,”香克斯用力拍了拍林恩的肩膀,声音重新变得明亮有力,“别一个人闷着瞎想!怕了就说,累了就歇,有搞不定的事,就大家一起上!咱们可是要一起走到最后,去看‘那个地方’的!对吧,林恩?”
看着香克斯眼中那纯粹而坚定的光芒,感受着肩膀上传来温暖有力的拍打,林恩心中那块沉重的寒冰,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暖的光照了进来。
是啊,怕什么呢?
他的“线”或许特殊,但他的航路,从来不是独行。
他会“看”,会“听”,那就用这双“眼睛”和“耳朵”,去看清前路的危险,去听懂同伴的心声,去守护这条船,这群人。
至于那宏大而未知的终点,那可能引来的注视与危险……就像罗杰说的,等走到了,自然知道。而现在,他要做的,是和身边的同伴一起,握紧手中的“桨”,稳住脚下的“船”,在这条名为“最终航程”的激流中,并肩前行。
恐惧不会消失,但可以被承担,被分享,被化作前行时的一份清醒与谨慎,而非束缚脚步的枷锁。
林恩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胸腔中那股滞涩的寒意,似乎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不少。他对着香克斯,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也带着释然的笑容。
“嗯。一起。”他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有力。
香克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眼睛弯了起来,用力揽住他的肩膀,哈哈笑道:“这就对了!走!去找巴基那家伙!看他今天又发明了什么蠢到家的新‘手势’!我赌他肯定又把手‘粘’不回去了!”
两人勾肩搭背,朝着船舱方向走去,说笑声逐渐融入甲板上渐起的、带着鲜活气息的喧嚣之中。
周围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在平静的海面上投下了一道晃动的、温暖的金色光斑。
奥罗·杰克逊号,依旧在这片宁静到诡异的海域上,平稳地向着迷雾深处航行。
船头方向,罗杰的身影隐约可见,草帽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落在了那两个勾肩搭背、走向船舱的少年背影上。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带着欣慰与了然的弧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未知的前方。
眼神平静,深邃,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走向“终点”的决意之光。
恐惧,是智慧,也是重量。
但只要有足够的羁绊相连,有坚定的意志为锚,再沉重的恐惧,也无法阻挡一艘满载梦想、勇气与同伴之情的航船,驶向那注定波澜壮阔的——
时代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