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乔轻咳一声,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
采访的休息室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长桌一侧只坐着一位记者,摄像机灯光已经打好,助理正在调试麦克风。
季然见唐乔身后跟着周璇,略显意外:“周秘书怎么也来了?”
周璇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她是被唐乔临时叫上的,至于来这儿具体要做什么,唐乔只字未提。她只能如实说:“唐总说,有个采访。”
唐乔没回头,只淡淡补了一句:“让她熟悉下流程。以后这类场合,她会常跟。”
季然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唐乔不是个喜欢站在镜头前的人。刚回国那阵子,多家媒体争相争取她的首场专访,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她都一概婉拒,连理由都懒得给。
这次临时答应这场采访,其实另有原因——这位记者曾在十多年前采访过她的母亲唐盈,那场访谈后来成了业内经典,却也是唐盈生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唐乔没明说,但季然隐约能猜到,她很想借这位记者的记忆,了解一下当年她母亲接受采访的一些幕后故事。
采访的记者名叫陈静。周璇很小的时候就在电视上见过她,以温暖细腻的采访风格著称,总能让人不知不觉卸下防备,捕捉到受访者最真实、最柔软的情绪。
此刻,陈静坐在长桌对面,她没有一上来就问Homora的战略或接班人之争,而是先聊起今晚冠军选手梁邱的作品。
“不知道您是怎么看待今晚创世纪冠军选手梁邱的作品的呢?”陈静轻声问。
唐乔答道:“很先锋的概念。她不是在设计一件配饰,而是在重申一种权利——女性可以由自己定义自己的姿态,而非被身份或他人期待所框定。这让我想到弗吉尼亚·伍尔芙的《一间自己的房间》。姜陶的广寒宫,或许就是当代女性的精神居所,寂静独立却自有辽阔。”
陈静微微点头,仿佛不经意地接了一句:“其实你这么说,让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采访过一位女士,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一个女人。’”
房间安静下来。
唐乔垂眸,指尖轻轻搭在膝上,良久未语。
片刻后,她说:“那场采访,我看过很多遍。”
“是吗?”陈静笑了笑,眼神温和,“播出的版本只有四十分钟,但我们聊了整整三个小时。你母亲那天状态很好,聊了很多,关于公司,关于女性,也关于你。她说,希望你能自由生长,不必活成任何人的影子,包括她。”
唐乔眼神微动,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仿佛透过陈静,看见了那个坐在镜头前,自信张扬,言笑晏晏的女人。
陈静顿了顿,又说:“那天结束前,她忽然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女儿坐在你对面,你会问她什么?”
唐乔呼吸一滞。
“我说我不知道。”陈静望向她,“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会问您:唐总,现在的您,是在为自己而活吗?”
站在几米开外的周璇和季然静静地望向唐乔,似乎也在等她的答案。
唐乔很小的时候,就被灌输了“要做唐氏集团继承人”的观念,那时她甚至还不明白“继承人”这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模糊地觉得,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
后来母亲骤然离世,父亲转眼就有了别的女人,外婆将她送出国求学,从此,她便开启了长达十几年的异国生活。那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迫长大的,她把这一切归咎于家族的冷酷。
直到后来,她才慢慢看清,自己的被迫,其实建立在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幸运之上。如今多少人为了一个岗位辗转难眠,而她轻而易举就能站在决策中心,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优秀,而是因为她生来就足够幸运。
当初母亲创立Homora,也是为了能在满足自己的理想的同时,也能给别人一份工作的机会,尽管不被外婆认可,不被外界看好,可她依然义无反顾地做了,并且做得极为出色。
唐乔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过去以为,为自己而活是远离责任,只追随心意。但这些年我才慢慢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义务,而是能在义务之中,依然守住自己的选择。我确实是唐盈的女儿,也确实是唐家的继承人。这些身份无法剥离,也不必否认。如今我选择回到Homora,也是因为我认同母亲当初为什么创立它。她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同时也想给相信这件事的人一个机会。这份初心,我很幸运地继承了,也很清醒地选择了继续走下去。”
她微微吸了口气,“所以我想,我现在正在学着,既不辜负这份幸运,也不背叛自己的心意。如果这算为自己而活,那么,是的,我正在路上。”
陈静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等待多年的了然。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您母亲当年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只是她说的是: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把这句话郑重地交还给时光另一端的女儿。
“十四年过去,今天听您说出正在开始,我觉得……她一定会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