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少年脸庞,额前濡湿的黑发下,那道旧疤若隐若现。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甩了甩头,扯过毛巾擦干。
回到房间,我没有再穿平时那套随意的居家服。
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浅蓝色条纹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这是我从东京带回来的、为数不多还算体面的便服。
换上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自己似乎精神了些,尽管眼底还有睡眠不足的淡青。
当我走下楼梯时,餐厅的和室里已经亮起了灯,比平日更早。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味噌汤的香气和烤鱼的焦香也比往常更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
哥哥林岳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侧脸对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近乎僵硬,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拳,表情依旧严肃。
雅惠嫂子正将盛满米饭的木桶端上桌,看见我,她脸上露出一个比平时更明亮些的笑容。
“海翔,起这么早?快来,今天特意多做了些菜,吃饱了才有力气逛祭典。”
阿明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柔软的黑发梳理得整齐,看起来清秀又温和。他对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老师跪坐在主位,正在布菜。
她今天穿的藕荷色小纹和服,腰间系着银灰色的带子,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而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根素雅的玳瑁簪子。
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韵致。
“早上好,老师。”我在阿明旁边坐下。
“早上好,海翔。”老师将盛好的米饭递给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眸子似乎看穿了我残存的些许恍惚,但并未点破,只温和地说,“昨晚没睡好吗?”
“还好。”我含糊地应道,接过饭碗。
纸拉门再次被拉开。
凌音走了进来,穿着连帽卫衣和修身牛仔裤,短发被精心打理过,比平时更显清爽利落。
她手里牵着小葵,小姑娘已经换上了一身可爱的碎花小裙子,头上还扎着红色的蝴蝶结,大眼睛里满是兴奋。
“抱歉,小葵非要穿这件裙子,折腾了一会儿。”凌音低声说,目光扫过餐桌,在我脸上短暂停顿,随即移开,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她带着小葵坐下,将兴奋得扭来扭去的小女孩安顿好。
接着,孩子们陆续下来了。
皮肤黝黑、头发乱翘的男孩健一,穿着崭新的运动外套,咧着嘴笑;梳麻花辫的女孩美咲,则穿着红色的外套,紧紧挨着健一;戴眼镜的文静女孩美雪,依旧抱着书,但今天换了一副更精致的眼镜;瘦高沉默的男孩直人,默默坐在角落里,目光偶尔扫过我们这些“年长者”,尤其是在兄长的僵腿上停顿片刻。
再加上正被嫂子照看的悠介,长桌旁坐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感,孩子们虽然努力保持安静,但眼神里的雀跃藏不住,小声的交谈和碗筷的轻响比平日多了些活力。
早餐进行到一半,老师轻轻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地扫过桌边的孩子们,最后落在阿明身上。
“阿明。”
“是,老师。”阿明放下汤碗,坐直身体。
“今天祭典,町里人多,雾气也重。”
老师的声音清晰平稳,“我一会儿要和雅惠去神社帮忙准备些事务。林岳腿脚不便,就留在家里照看悠介。所以……”
她顿了顿,视线在阿明、我、以及凌音脸上缓缓掠过。
“今天带孩子们去祭典、负责照看大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阿明。你是年长的哥哥,要负起责任,务必确保每个人都不走散,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这大抵是一个很合适的安排,但阿明脸上的温和笑意迅速淡去,涌上是一种混合着错愕和淡淡不忿的神情。
他眨了眨那双过分秀气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明显有点抗拒,“我……带队?可是,家里明明还有……”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雅惠嫂子。
嫂子正低头喂悠介吃粥,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对阿明抱歉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和老师确实要去神社帮忙,是之前就答应黑泽宫司的。祭典前后,神社那边杂事很多,需要人手。”她的语气温和却坚定,没有转圜余地。